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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盧郁佳/擋在你面前的人,只有你自己──讀《黃色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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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力銀行調查,臺灣有27%女生最想當作家。然而作家養成遊戲可能很像恐怖片,暢銷奇幻巨著《巴別塔學院》作者匡靈秀的小說《黃色臉孔》,呈現了外人心目中作家生涯該有的樣子:華裔美女雅典娜.劉,拿到知名獎學金讀耶魯大學,名校折服於她的客座演講,英文系專門為她開創意寫作學程。大學畢業就在企鵝藍登書屋拿到數十萬預付版稅,暢銷出版雜誌登出她滿版性感照片,標題「出版業最年輕的天才翩然降臨,講述我們需要的亞太裔故事」,賣出三十個地區版權,《紐約客》、《紐約時報》盛讚上市,霸榜數週,提名布克獎、星雲獎、雨果獎、世界奇幻獎,贏兩項,書評無不鍾愛她,有力人士欽點,一長串顯赫的駐村履歷,Netflix 改編手到擒來。二十七歲出了三本暢銷小說,叫好叫座扶搖直上。

像異國時尚超模,雅典娜生於香港,在雪梨和紐約長大,英國讀寄宿學校,一口上流外國腔。高挑纖細,優雅如芭蕾舞者。瓷白肌膚,長睫大眼,和安.海瑟薇走紅毯自拍合照,兩雙牝鹿大眼挨在一起像雙胞胎。

襯托她的背景合音天使,是一批二十來歲野心勃勃的作家,出書被難賣給嚇到,在網上到處浮誇又急切的互捧、為書封公佈大發花癡、發一群人在倫敦巴黎講座的各種自拍。好消息是,只有雅典娜不用,她開個玩笑,七萬追蹤者就夾道灑花,歡呼震天。

壞消息是,「我」是她身邊那群失敗者之一,作家生涯實際上的樣子:很普的普妹茱恩.海伍德,費城白人,教補習班,投稿給近五十個版權經紀人都被打槍(這櫻木花道嘛),簽了小出版社卻倒店。版權轉賣後,印一萬本腰斬變五千本,六城巡迴縮水變市內三場,名作家推薦語蒸發,賣不完一刷。編輯沒業績慘遭裁員,接手的編輯忘了她,被鄙視讓她差點放棄寫作。處境宛如電影《黑道當家》中墨西哥航空的空姐,自述因走私屢被開除,淪落到最邊緣的航空公司,已沒下一家可去。

茱恩安撫自己:每個作家都恨他們的出版社。她自問,雅典娜的勢力、名氣、人脈,她都遙不可及,雅典娜為何要約她這樣的魯蛇喝酒?然後她自答:我們不都總是需要某個可以當成沙包對待的人嗎?

本書字字句句冒出團團火焰。別人看不見的競爭,已白熱化。雅典娜全面輾壓她,她只能灌酒壓下心裡那個希望雅典娜去死的婊子。

黃色臉孔(獨家內封面隱藏版)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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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牌。共飲之夜,雅典娜意外猝死,茱恩偷走雅典娜剛完成的祕密小說草稿。寫一戰英軍派往法國戰場的十四萬華工苦難史,如諾蘭電影《敦克爾克大行動》般多線並行,錯綜複雜。茱恩大刀闊斧刪改重寫,當成自己的書寄給經紀人。

四大出版社選書會議先後發爐。預付版稅嚇死她,競價還在飆,她上次出書時沒聽過的後續版稅、全球版權、有聲書版權、影視版權、多媒體版權,現在就像油田四面八方在噴錢。拿下《紐約時報》暢銷榜第三名,作家朋友們嫉妒、恭喜。天堂急轉直下,惡夢滾雪球擴大:網民紛控她冒充華裔寫華裔,像白人演員塗深色粉底演黃種人(俗稱「扮黃臉」,為本書書名典故),文化挪用、販賣錯誤詮釋。可雅典娜是正港華裔!茱恩幹在心裡有口難言,設法從獵巫中突圍。新書發表會座無虛席,雅典娜卻陰魂不散坐在聽眾席上對她笑。

身中暗箭,步步驚魂,揭開了雅典娜的黑暗面。茱恩向自己辯解,偷雅典娜的手稿,只是把雅典娜搶走的東西搶回來。



雅典娜搶走的東西,在小說中是具體的某物,但其實也包括茱恩的自尊、對自己的愛。外界萬花筒般瞬息萬變的攻擊,精巧投影了茱恩內心的衝突。既把心目中理想的自我形象,投射到雅典娜身上,極力美化她,渴望她的接納;又透過雅典娜的眼睛非難自己,開頭茱恩狠虧一群新人作家互蹭、暗酸雅典娜視茱恩為沙包,都反應了茱恩對自己的恨鐵不成鋼。

本書以電影《黑天鵝》的心理驚悚,刻劃身為敗組的焦慮失語、附身變成勝組雅典娜時的狂喜迷醉。茱恩開新書發表會第一次擠滿人,群眾為她神魂顛倒,「有史以來第一次,這一切真的感覺踏實了起來,我成功了,事情發生了,這行得通,我成了天選之人的一員,有力人士認為我算是個咖,我因為我和聽眾的關係嗨到不行。

令人想起派翠西亞.海史密斯《天才雷普利》中,從事郵件詐騙為生的青年湯姆,謀殺旅居巴黎的英俊富家子狄奇,冒領他父母匯來優渥的生活費。「明天,後天,天天都是狄奇.葛林里,那是多麼美好啊。」穿戴死者的衣鞋袖扣去派對,湯姆覺得空前自在,「他的行為舉止正是他一向想在派對上表現的那般,正是當初他搭船赴歐洲在船上所希求的感覺,那種清清白白的感覺。從此,那段過去及昔日的自己將徹底毀滅。

在她們享盡榮華,災厄來臨前,最令讀者傷逝。許多人一輩子獻祭全部,換取他人認可,就為暫時脫離那譴責自己的低語,得到平靜滿足「清清白白的感覺」。茱恩、湯姆所描述的血清素炸腦高潮,《香水》將十三個紅髮美少女的魅力醚味澆灌一身、贏得的萬千寵愛,遙不可及、只存在於謀殺犯罪劫取之天火中的奢侈一瞬,看似世俗成就登峰造極才能擁有,其實也只是普通人的《我的完美日常》。



現實中的作者匡靈秀,和《巴別塔學院》主角一樣是廣州出生、移民西方的中國人,既寫華裔題材,拿完劍橋、牛津碩士,在耶魯讀博士,前作得星雲獎,入圍雨果獎、軌跡獎、世界奇幻獎等,技能點滿,成就達成,在在像是雅典娜本尊。匡靈秀身為名校學霸、得獎暢銷天后,怎能把茱恩的孤寂徬徨失措寫得如此生動深刻?也許,我們艷羨的每個雅典娜,內心都如茱恩般戰戰兢兢,時刻關注被人否定的潛在跡象,放大每個微小失敗。而本書帶著讀者反身注視這種恐懼,因為意識到恐懼的操弄,就是不為成就欲望所奴役的開始。

雅典娜的成功,是耶魯教授虎媽蔡美兒會為女兒們描繪的粉紅色未來願景,完美得像《水叮噹》樂團〈Barbie Girl〉唱的:「我是芭比女孩,住在芭比世界,活在塑膠裡,讚啦!」而讀者透過茱恩雙眼看到的黑暗面,則是女兒們祕密戰爭的真相。



黃色臉孔(獨家內封面隱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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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色臉孔(作者親筆簽名限量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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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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