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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三獎: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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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室報告】

青春博客來與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合作,節錄刊登優秀作品。由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聯合報副刊共同主辦的「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系列活動。首屆舉辦至今邁入第二十年,吸引了無數的青年寫作者參與。(文字由聯副提供)


 青春大作家 ╳ 聯合報副刊 ╳ 2023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 小說組三獎


 


扮仙

文/黃宥茹 




藝術節辦在文化資產園區,酒廠舊建築搭上充滿活力的彩繪,讓我一個才來臺中兩年的人,無法想像它從前蕭條的樣子。進會場前,沿途貼著各式倡議獨立建國、自由民主的海報,旗幟在春天的空氣中飄揚,舞臺融入一個老建築再生的空間,主辦方在鐵皮屋頂下懸掛各種花花綠綠的布條、貼滿仿通緝令的議題介紹公報。

樂團主唱走上臺時,臺下人群還若有似無,直到他唱起那些寫給土地的歌。

「哇,他打通鼓沒有用爵士鼓的手勢,真講究!嗩吶竟然不是常見的二號吹,而是噠仔欸,符合道場的意象!」我在心裡暗自驚嘆,該樂團常以北管元素加入演出中,雖然在我眼裡有些生疏,但比起許多將傳統樂器拿來亂打,宣稱創新的樂團,他們算是對脈絡很有掌握的了。

一沒留神,身邊的人已經開始搖晃頭部,開始舉手高呼,舉起各種紅色底黃色字的毛巾、布條,隨著音樂擺動。他們拿著啤酒在舞臺前不遠處跳舞,臺上主唱鼓動大家舉起手、舉起毛巾、舉起土地上的正義。

「拜請……」他開口。自由、民主、人權、自由、民主、人權……前呼後應的尖叫聲撕裂肉體迸出,眾人的呼聲衝撞舞臺,刺痛我的耳膜。

走出活動會場,心上餘留的震動還在回響,隔壁倉庫是個瀰漫著慘白燈光的畫展,人潮相較藝術節少許多。不過數步,會場傳出的聲音已十分模糊,主持人用臺語要大家珍惜自由、爭取權利,縱使我一聽就知道她不是母語使用者。

回到宿舍,我一邊整理我的嗩吶,一邊滑著Y學姊的限時動態。破碎的時間軸中充斥著片段的演出影片,隔著螢幕,舞臺紅色的光依然將轟鳴和壓迫感迎面送來,直到幾秒後畫面突然變得柔和,「這是最後一篇了,希望大家都可以勇於追求正義,捍衛土地的價值。」她寫下,下方當然,也附上了羅馬字臺語的版本。

我揹著嗩吶包出門,對面床上的學妹抬起頭來瞥了一眼。

綠空廊道是臺中鐵路高架化後,重新劃設的一塊帶狀休憩區,阿銓說他都快找不到地方練嗩吶了,「每次都去重劃區餵蚊子。」他總無奈地說:「然後路過的人就會問,你是學國樂的嗎?這是西索咪在用的嗎?」傳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他看了綠空鐵道附近的環境後說,欸這兒感覺可以,妳可以對著建國路吹,反正四線道,應該不會被趕被罵。

所幸傍晚時分都是老人,有個散步的伯伯靠近:

「唉唷,不錯喔!妳這是學校的嗎?」「呃,這是北管的。」「妳不是某某高中的嗎?」因為我穿著制服,他這樣問我,「對阿。」「阿妳們學校不是也有人在學這個嗎?」「對,呃,我們這個是北管的,跟國樂不太一樣。」我尷尬地回答著,他說很好很棒加油啊,然後緩緩離開。

早知道就別那麼快在阿銓翻白眼之後,傳大笑貼圖了。



晚上九點的南屯路,店家的鐵門多已拉下一半,除了捷運沿線的住宅高樓,燈火還死白地亮著。

大師兄在廟裡忙前忙後,招呼大家,阿銓叫我幫忙排椅子。「上元排場基本上只要是館員都有義務回來,所以這應該是一年中人最多的一天。」阿銓邊牽著音響線邊說。桌上擺滿了供品,阿銓說他小時候廟裡都會拜全羊,現在只剩麵粉的了,麵粉羊被貼上眼睛、畫上鼻子和嘴巴,軀殼卻是空的,只有一副塑膠骨架,纏上滿身的膠帶。

四十個人圍坐一圈,我們焚香後開始扮仙。「瑤池金母法無邊,蟠桃一熟幾千年。」瑤池金母唸道,設宴款待八仙,八仙帶著各種珍奇寶物,接連上場祝賀,除了曲牌旋律不同,唱詞意義是那麼地相近,而白鶴、青鸞更是未曾在我生命中出現的祥瑞神獸。在嗩吶的喧鬧聲中,我唱著「拍掌下丹霄,正庚星」,廟裡零星進來一些人,拍了幾張照片,又從同一個門離開。

慶賀阿慶賀,阿銓總這樣說:「妳唱到飛起來都沒關係,因為這是大日子。」我說晚上十一點好想睡喔,他尷尬地笑了笑。

一炷香,過子時,劇情急轉至〈封王〉,故事是韓擒虎將軍降順北蠻,受封領賞的過程。超無聊的,一點情緒都沒有,阿銓都這樣說,我說年輕人哪,難道你對升遷、財富自由沒有嚮往嗎?他撓了撓頭:「妳知道我要七十年不吃不喝才買得起一間外埔的房嗎?外埔喔,還不是南屯。」線香的煙充滿我鼻腔,一開口總是免不了吞下好幾口煙。妳身上為什麼一直有一個廟的味道?同學常這樣問我。

排場結束後,我問唱扮仙戲唱了四十年的師叔,為什麼要扮仙啊?「唉妳們小孩子不懂,北管就是拿來跟神明講話的語言,我們不可以都沒有付出就要神明保佑我們啊,總是要拿出我們有的一些東西獻給神明,才可以讓神明感受到我們的誠意!」他用不甚標準的國語,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摸了摸我的頭,他說年輕人認真學阿,以後就靠妳了。

阿銓常說,找妳同學來玩啊。

我說他們才不屑,有次他們好奇我在翻的手抄本,我解釋《大醉八仙》的故事給他們聽,他們拍拍我的肩:「欸妳其實滿多才多藝的,但為什麼都不學一些現代的東西,越學越回去。」我說這才不是什麼關在博物館裡面的化石,而且認識歷史很重要,他們說:「我們這個世代已經不只要追求庸俗的溫飽了,我們要追求精神的東西,要民主要人權,這是歷史累積在我們身上的進步。」好像真的有那麼一回事似的。他們要一起去聽大港開唱,全班一半的人有票,揪團只是在區分誰跟誰比較要好,我說我那天要出陣,沒辦法,他們說妳好無趣喔真掃興。

有什麼了不起,我之前也是聽團仔阿,幾乎把臺灣的音樂祭都跑遍欸,聽完我的抱怨後阿銓說,直到中邪一般被北管打到。「那你一定都沒在睡覺。」「我以為妳會說我一定很有信仰。」他略顯失望地說,其實排場祝壽在現代社會大可不必這麼晚,「固然可以解釋為南屯還保有傳統農村的作息。」他欲言又止:「但其實……因為如果不是這麼晚的話,根本就沒有人會回來。」這讓我想起某次排場祝壽完,一位師兄與館務在香爐前爭執,不知為何突然轉過頭來,向我比了一個「三」的手勢:他在外館做一場有三千,還不用大半夜的,在這裡無酬忍受香煙薰鼻,以及煩人的人情壓力。

慶典過後,我們分著供品,我完全不懂如何吃那隻乾癟的羊,阿銓說他也不懂。「有得吃就很不錯了,以前排場都嘛只有吃一餐,哪有錢。」九十歲的老師說,作為有學過臺灣史的中學生,我判斷那至少是七十年前的記憶了,忽然覺得同學的進步說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阿銓邀我一起去他常去的地方練嗩吶,我說蚊子不是很多嗎?他說不然妳是可以無師自通喔。他騎機車穿過佈滿鐵絲圍籬的大馬路,寸草不生的土地,鑲嵌著黃色的PP瓦楞板,標示著每塊土地的價錢。一塊綠色的牌子寫著「新八自辦重劃」,我問這是單元八嗎?阿銓說其實是單元四,然後笑說只有我這種外地人會去背數字,對他們來講只要是重劃,其實都差不多啦。

「以前水碓離南屯庄很遠,因為溪流很多,然後主要道路又沒有通。」阿銓的話夾雜風聲吹到我耳邊,在寬敞筆直,還可以直接通七十四號快速道路的中環路上,我好難想像。阿銓說水碓是今天臺中最後的淨土了,而我看著破碎的農地還是會感傷,我家那兒從不缺一望無際的田,他說妳怎麼可以拿雲林跟這邊比。

我們到緊鄰水碓庄的一處開發地下車,地上感覺被噴過除草劑,但因為挖土機還沒來得及開到這,所以又有些草倔強地冒出來。阿銓從機車裡拿出一塊防水布,有些不好意思地示意我坐下:「我們出陣的時候也都這樣啦,隨便坐。」我說沒關係,我也是這樣長大的,我甚至覺得地上的雜草應該多一點,我們相視而笑。他取出了裝哨片的盒子,本是分裝化妝用品的塑膠盒,被戳了好幾個小洞,「為什麼要把好好的盒子弄得這樣充滿傷疤阿?」我問,他說用途不同啊,「如果今天有人專門做裝北管嗩吶哨片的盒子,我也不用把它弄得全身是傷。」這對他而言,好像從來不是個值得費心的問題。

「不要駝背,要把氣送出來,手要抬高一點,再高一點……」阿銓說,我總覺得站在高樓環繞的荒蕪土地上,抬頭挺胸吹著嗩吶,樣子很滑稽,但他認為要吹好還是得抬頭挺胸,沒有理由,「如果妳真心想學好的話。」他說。把【八句詩】練完,我說嘴好痠,他說一開始學難免啦,我剝下被口水浸濕的哨片,他說不如我們去附近的土地公廟晃晃。

住宅區、建案、公園綠地、大馬路……不知重複了幾回排列組合,我們停在一間小土地公廟,單薄的廟體外延伸出長長的紅色鐵皮,天公爐的香火被鐵片包裹著。阿銓說以前這裡有一個曲館,他們的老師還跟我們老師認識,「但現在問老師,老師都會說記不得了,老朋友都往生了。」他說,我們苦笑。廟邊是經過整治的河,河床整齊清澈,石頭大小相似,水泥做成的河岸上,刻滿了「臺中文化城」的圖騰,花草柳樹被擠到水泥步道一側。「這首其實是喪曲,而且是八音。」阿銓將我從望著河川的沉思中抓回來,我說唉呦現在誰講究那麼多,都嘛唱片拿來放個意思的就好,「而且你們喪禮不也吹【風入松】嗎?好端端的喜慶曲牌被這樣亂用。」我說,「再不然就沒東西吹了,又沒有人會。」阿銓撇著嘴,而且你不覺得八音比較有氣質嗎哈哈,我說,他說但那就不是我們的東西。

後來我們又去了幾間土地公廟,幾乎一模一樣的元素,「妳能想像這裡以前全部都是田嗎?」阿銓問,我說我只能從土地公推測了,且除了一片綠油油外,無法再描繪更多,畢竟土地公廟都只剩紅鐵皮和沒有香煙的天公爐了,還能想像什麼?他拍完廟裡的各種裝飾後,問我要進去參觀嗎,我說我沒興趣,反倒一直盯著公告欄:石碑上,建廟的捐助者一整排都是同一姓氏,配上一些如「土水」、「金池」之類很土的名字;近年慶典的贊助者,卻都變成了「XX建設公司」、「XX食品材料行」。

「其實我不怎麼信傳統宗教。」阿銓突然冒出這句話,我先是一陣震驚:那你為什麼那麼瘋遶境、瘋北管?他低頭不語,玩弄著嗩吶包上白沙屯媽的吊牌,我轉頭望向那排贊助名單,忍不住笑了:「好啦,其實我也不太信。」



為保生大帝接駕那天一早,沒有班導的班級群組不斷刷新著訊息,他們在比較前往大港開唱的交通工具哪種最酷。甚至有人直接從火車站騎腳踏車過去。「青春的熱血阿!」我回了一句,他們說妳沒來真是很大的損失,這可是一年一度土地文化的震撼洗禮,我把訊息框滑出螢幕,關閉通知。

廟口榕樹下,阿銓剛去大甲媽遶境發完補給飲料,潮紅的臉夾帶滿身汗臭味。我們整理車臺、掛上彩旗,身邊閒話家常的師姊們在討論要讓臨時被帶來的妹妹打什麼樂器,「妳就跟著前面的人打,反正打錯不會有人管妳,誠意有到就好,打完就有紅包可以領了,知道嗎?」師姊說,妹妹點頭,阿銓尷尬地看著我笑,我想到他之前說入破用的〔苦相思〕幾乎沒人打得出來,但凡用到這個鼓介,都只剩我在撐,站遠點也只能聽到銅器鏗鏗鏘鏘,根本聽不出統一的規則。

保生大帝的神轎近了,鑼鼓外還夾雜電音、國樂、大鼓等花式的聲音。女子穿著清涼的窄裙,在鋼管上磨蹭;又或是坐在三輪車上,穿著短旗袍,演奏著重複的國樂曲,她們用規格化的笑容向我們示意,一群伯伯們從失神的演奏中抬起頭,眼神發光。我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唐裝和長褲,阿銓把手上的嗩吶遞給我:「要不要吹,我換個哨片妳就可以吹了,她們吹那麼爛,妳隨便吹都贏她們。」我冷笑,他說算了啦不要太在乎,陣頭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保生大帝的神轎終於到了,我們奏起【風入松】,之前向我炫耀價碼的師兄拍拍我的肩說我打的不對,叫我看看身邊的人——剛剛說「打錯不會有人管」的那些師姊。阿銓放下嗩吶,叫我不要理他,「勇敢一點,妳打的是對的。」他用嘴型示意。轎班共有約莫二十個壯丁,肩上披著毛巾,臉上略顯疲態,他們吃力地踏著腳步在廟前參駕。突然,一個站在轎前的壯漢似乎倒下了,周遭其他的人附過去,努力將神轎撐起來。鼓手大哥依然冷靜地打著鼓,其他陣頭行禮如儀,好像眼前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鞭炮燃起,眼看轎班的人要撐不住了,阿銓放下裝著擴音器的嗩吶衝進鞭炮堆中,鼓手大哥向我使了個眼色。我很怕炮,要不是為了出北管,我遇到炮向來都是躲得遠遠的,此時,我卻發現用力敲擊手上的鈔,就可以發出放鞭炮的聲音,我想起阿銓說打到飛起來也沒關係,於是猛力地打,假裝耳邊鞭炮聲沒有停,假裝忽略腳踝上若有似無的刺痛,避免擔心阿銓就此消失在鞭炮灰中。

把倒下的壯漢拖到醫務室後,阿銓跑回榕樹下找我,他笑著,臉上佈滿了灰,褲管多處被燒破,我問他有沒有受傷,他說就算會痛,我們還是要做啊。「那個人是怎麼了?」我問,他看一看陣頭離開後的廟埕,四下無人,「心肌梗塞。」他說,但切記這不可以隨便對參與這次廟會的人講,要說他是被神明帶走了,能夠把生命獻給神明是他一生的願望,況且他病痛纏身多年,終究是被保生大帝眷顧了。

我陪阿銓坐在醫務室處理傷口,點開限時動態,一群同學舉著啤酒在音樂祭撒冥紙,Y學姊則沒有去大港開唱,而是來看了這場保生大帝的遶境。

「嗚嗚,犧牲了去大港的機會來支持本土廟會,果然把腳放入土地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臺灣價值阿!」她放上幾張神轎停駕的照片並寫道。 





 



作者簡介  

黃宥茹 

出生於雲林農村,不想也無能當典型的明星高中學生,於是做了無數脫序的事情,圖書館是翹課的好地方。做田野、看文獻很崩潰時會想寫小說,配上《地理學報》,畢竟小說不會拿「中立客觀」架在我的脖子上閹割我的觀點。

得獎感言  

首先謝謝阿銓;謝謝第一讀者貫慈。另外,謝謝南屯、謝謝家,讓我嘗試思考城鄉。謝謝宛彤給我創作上的鼓勵。
收到得獎通知那天,凌晨兩點,我因為情緒崩潰,無法想像天明,在宿舍的陽臺發抖。謝謝子倫老師那時的電話,接住我的情緒,還有一路上對我做批判研究的支持。
謝謝台積電在我瀕死時出現,謝謝希望我活著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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