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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書像他射出的箭超越了他──讀《愚神禮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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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最糟糕的東西,往往最多人喜歡。

作家想到什麼寫什麼,「瑣事越微不足道,讀者越多,由無知無識之輩和愚人構成。兩三個學者指責,又有什麼關係呢?估計為數寥寥的幾個專家學者,怎敵得過眾多的讚賞者呢?

醫術是吹牛拍馬屁之術。

要得到教會的錢財和肥缺,驢或水牛會比賢人更快抵達。

教會靠貪污運作,「那些尋求一點人生樂趣和興味的人,堅決讓賢人吃上閉門羹,然後敞開大門先把其他亂七八糟的傢伙接進來。總之,不管你到哪裡,無論是教宗還是君王,法官還是行政人員,朋友還是敵人,職位高還是低,你會發現不花錢什麼事也辦不成。

可教會願打,信徒也願挨,因為,「某個商人、士兵或法官相信,他只需從一大堆掠奪來的錢財裡面拿出個小硬幣,便可一勞永逸地把自己過得像整個雷爾納沼澤那樣髒的一生洗刷乾淨。他相信,所有他的偽證、貪欲、酣酒、爭吵、謀殺、欺詐、叛變和背信棄義,都可用協議勾銷,又自由自在去犯罪。

乍看《愚神禮讚》以為是引經據典的酸儒學究散文,長篇反串嘲笑世人庸俗愚蠢。沒想到末了酸民氣勢逼人,宛如中世紀的靠北系列粉專,靠北君王,靠北朝臣,從修士到教宗,誰歪哥就懟誰,一個都不放過,大殺四方。原來是驚天地泣鬼神的戰書。


荷蘭神學家伊拉斯姆斯(1466-536)。(圖/wiki

愚神禮讚

愚神禮讚

作者荷蘭神學家伊拉斯姆斯,《世界文化史》課本翻成伊拉斯謨爾,是一位天生反骨,但愛好和平的男同志,留在歷史上的名言是「不要打了,要打就去練舞室打」(誤)。雖然寫了《愚神禮讚》爆料教會腐敗,率先放火,點燃宗教改革狂潮;但馬丁.路德燒遍歐洲的時候,他卻指責路德太衝。

教會唯一認可《通俗拉丁文本聖經》,但拉丁語已死,信徒沒人看得懂,讀經成為教會的特權。伊拉斯姆斯主張信徒自己讀經禱告,為此編校拉丁語、希臘語對照《新約聖經》。馬丁.路德看了寫信頌讚感謝他,接力翻譯成德語,帶動全歐翻譯各種方言《聖經》,信徒才有辦法靠自己讀,成功撬開教會的枷鎖。結果兩人卻出書對槓。

要說伊拉斯姆斯為什麼鍵盤造反、止於嘴砲,開啟宗教改革卻反對宗教改革,這個人就是給人鳳小岳的感覺吧,天主教會再糟糕,都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攔在他腳前,阻止他跨到新教那一邊,骨子裡「教會虐我千百遍,我待教會如初戀」。國片深櫃反同的男同志角色第一把交椅,鳳小岳,在《女朋友.男朋友》中,就是一個隨手撩妹營造粉紅泡泡的學運領袖:「你先睡,睡一覺起來,台灣就不一樣了。」哇超夢幻,沒想到畢業娶富家女,華麗轉身變勝利組,革命變笑話。在《艋舺》中,鳳小岳就是英偉貴氣的老大,你無法想像他從路邊撿起磚頭砸爆小混混陳漢典的頭,沒有這種鏡頭。當然不能了,一定是二把手阮經天衝出來擋他、替他打砸殺。

馬丁.路德(阮經天飾)留在歷史上的名言就是「今天你要是不弄死他們,有一天他們會弄死你」(《艋舺》台詞),新舊教爭血流成河。




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是作業系統大改版,傷筋動骨。《愚神禮讚》說,基督、使徒貧苦禁欲,奔走只求信徒的幸福。天主教會靠服裝道具台詞儀式假裝聖潔,教士們拿刀劍逼信徒奉獻,主教們能混就混、能撈就撈,照顧信徒的責任就交給耶穌。教宗才智、資源全花在買到教宗之職,暗殺競爭者,賣官、賣特許,霸占土地、城市、稅款、關稅和主權,為的是搞奢侈養情婦(《讓子彈飛》)。

教會有多少黑幕,伊拉斯姆斯最懂,他本人就是神父的私生子。神童伊拉斯姆斯四歲識拉丁文,原本想上大學,但因是私生子沒法律地位,被送進修道院讀神學,二十五歲當了神父,做主教的秘書。四十歲才專案解除私生子的限制,在都靈拿到神學博士。遂將教會目睹之怪現狀、改革理想寫成《愚神禮讚》。

前言題為〈鹿特丹的伊拉斯姆斯致友人湯瑪斯.摩爾 函〉,說剛從義大利回英格蘭,歸途馬背上思考彼此的共同話題,陶醉在英格蘭親友回憶,朋友全學識淵博,和藹可親,最先浮現腦海就是親愛的摩爾。

讀後我爬文才發現《愚神禮讚》根本是作者住英格蘭摩爾家時,兩人一起寫的,這廣告不實啊,是同桌吃飯時還互傳訊息嗎。是人文主義運動的東邪西毒兩大網紅在互feat蹭流量吧,這段前言等於說「那麼謝謝摩爾今天來上我的頻道,喜歡的話記得按讚訂閱分享開啟小鈴鐺喔」。

伊拉斯姆斯寫了一百多本書,瓊瑤才七十二本好嗎,說他週更發片不為過。三十歲旅行英格蘭,認識了亨利王子,即後來的亨利八世;律師湯瑪斯.摩爾,寫《烏托邦》提倡所有人平等,與伊拉斯姆斯同樣滿腔理想,結為好友。伊拉斯姆斯在神父、學者、貴族間,建立了志同道合的人文主義圈子,終生通信三百多封。

亨利八世(1491-1547)為了休妻另娶新王后,而與當時的教宗反目,推行英格蘭宗教改革。
湯瑪斯·摩爾爵士(1478-1535),北方文藝復興代表之一。1516年用拉丁文寫成《烏托邦》。1535年因反對亨利八世在英國自創聖公宗並實施政教合一政策,被亨利八世處死。
三十一歲的摩爾,吃了熊心豹子膽,主張教廷要設議會監督制衡,告誡、懲罰、廢黜教宗。喔這還得了,你試試看去告訴佛光山說他們有權把星雲法師拉下來。不但鼓勵伊拉斯姆斯寫出《愚神禮讚》,摩爾還把書稿寄到巴黎出版,暴紅,天主教會列為禁書。

只有教會跳腳嗎,太客氣了,書中君王是「一個置法律於不顧的人,全心搞私利,敵視人民利益;鑽進驕奢淫逸,恨學問、自由和真理,腦中沒有國家利益,衡量一切都以他自己的利益和欲望為依據」。

這預言準得不能再準。摩爾虔信天主教,和亨利八世都反對宗教改革,亨利八世寫書反駁路德,其實是摩爾代筆。風向一轉,亨利八世要離婚再娶,天主教不准,亨利八世乾脆拆了天主教的招牌,自創「聖公會」取而代之,政教合一自兼教宗。大法官不從,亨利八世就撤他的職、換摩爾做。摩爾做了大法官仍不從,硬頸到關倫敦塔關了一年多都不低頭,斬首。

此時伊拉斯姆斯已六十九歲,和摩爾都堅持做天主教忠誠的反對黨,不肯選邊站。結果天主教恨毒了他,新教徒罵他騎牆。

像港片《笑傲江湖》的衡山派名門耆宿劉正風、魔教長老曲洋,不見容於世,就義前,舟中琴簫合奏,天遠水闊,唱著黃霑歌詞「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伊拉斯姆斯一襟寥落回荷蘭,次年過世。



荷蘭原本受西班牙統治,查理五世來自荷蘭,向西班牙輸誠,名言:「對主保聖人祈禱時,我講西班牙語;喊狗喊馬,我才講荷蘭語。」荷蘭人地位無異犬馬。天主教的西班牙,對新教的荷蘭課重稅,積怨已久。伊拉斯姆斯死後三十年,趁著新教徒拆天主堂神像暴動風潮,荷蘭獨立戰爭開打。八十年戰爭後,荷蘭獨立。

《愚神禮讚》剛出版,讀者拉板凳雞排珍奶,邊翻八卦邊顆顆笑時,想像不到,原來翻天覆地的歷史偉業,已從這本書開始運轉了。對人的平等尊重,那時是沒有的,但只要讀者嚐過那甘美,不會忘記。人文主義,民主自由,它就是一把火,一時會被撲滅,但曾燃起就不絕如縷。全書嬉笑怒罵中,可聽見,那微小的人,不屈的聲音。

愚神禮讚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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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基隆人。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長篇小說《愛比死更冷》;圖文書《帽田雪人》;散文《吃喝玩樂最善良》,亦參與《字母會 I 無人稱》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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