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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函/現代洛夫克拉夫特式悲劇──導讀《怪物的宇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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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洛夫克拉夫特在1920年代創造出「宇宙恐怖」(cosmic horror)後,系出《怪譚》雜誌(Weird Tales的諸多作家們,紛紛加入了這個充滿自由度的世界觀。

從「洛夫克拉夫特圈」(Lovecraft Circle)中的克拉克.艾許頓.史密斯(Clark Ashton Smith)勞勃.霍華(Robert E. Howard)羅伯特.布洛克(Robert Bloch)等,到後期的林.卡特(Lin Carter,著有《索斯傳奇》〔Xothic Cycle〕)、維克多.拉瓦爾(Victor LaValle,著有《黑湯姆之歌》The Ballad of Black Tom〕)、麥特.羅夫(Matt Ruff,著有《洛夫克拉夫特之鄉:逃出絕命村》〔Lovecraft Country〕)與露絲安娜.艾姆利(Ruthanna Emrys,著有《冬之潮》Winter Tide〕),不少作家紛紛投身進入洛夫克拉夫特開創的恐怖文風中,各自以獨特的視角與想像力,為「宇宙恐怖」增添各路魔神與無名妖物。

《怪譚》雜誌(Weird Tales)

洛夫克拉夫特圈作家們當年的創作遊樂場,到了近一百年後的當代,已成為全球創作者最熱愛運用的類型文學之一。承襲自哥德式文學的設定,包括古老祕密家族詛咒超自然生靈,儘管現代的科學水平已遠超洛夫克拉夫特在世年代的水準,這些要素依然透過不同作家的詮釋,持續挑動著讀者的緊張神經。

《怪物的宇宙學》是美國作家夏恩.漢米爾(Shaun Hamill)的第一部作品,除了承襲「宇宙恐怖」的精髓與「克蘇魯神話」的精神,書中最主要的核心,則是難以承受的家庭悲劇。劇情環繞著住在德州的特納一家,描述這家人從60年代一路到2013年的異常經歷。翻開第一頁,熟識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讀者,會看到作者設計的第一份巧思:劇情的七大章節都以洛夫克拉夫特的知名作品為篇名,並由這些作品名稱帶入各章節的脈絡。從《房中畫》The Picture in the House)、《門外怪客》The Thing on the Doorstep),一直到《無名之城》The Nameless City)和《暗黑祟魔》The Haunter of the Dark),處處都充滿了漢米爾對洛夫克拉夫特作品埋下的彩蛋與致敬。

怪物的宇宙學

怪物的宇宙學

美國作家夏恩.漢米爾(Shaun Ham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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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在設定上不屬於克蘇魯神話的一環,但洛夫克拉夫特與他筆下的邪惡神靈卻對本書帶來至關重要的影響。透過對特納一家人的描寫,漢米爾讓《怪物的宇宙學》成為獻給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一份情書。對恐怖作品的癡迷,使特納一家與彼此凝聚,卻也使他們墮入無法抽身的痛苦。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事中,角色們經常受到鄉愁與過往情懷所絆,並對異常事物逐步陷入泥沼般的執念,最後導致慘劇發生;漢米爾繼承了這項概念,並以家庭情誼的「善」,讓角色們逐漸為了維繫這項情誼,而逐步踏進無從脫逃的幽深陷阱。

「歸屬感」的維繫與扭曲,是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一大特色,也是他仰賴的反差恐怖感來源,像是《印斯茅斯暗影》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或《銀鑰》The Silver Key),角色都展現出對昔日光景與故土的憧憬,但也是這種追尋與執著,使他們一步步踏入超脫常理的怪誕終曲;漢米爾則以親情作為驅策執念的主軸──沉迷恐怖作品的父親,為了愛而死守祕密的母親,以及三名為了追求對愛所感到的遺憾、而各自做出錯誤選擇的子女。

《印斯茅斯暗影》

《銀鑰》


儘管身為宇宙恐怖作品,但《怪物的宇宙學》的核心終究是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聯。遍尋不得的親情之愛,備受壓抑的同性之愛,與大量付出卻不得回報的一家支柱之愛。這些羈絆讓特納一家彼此環環相扣,形成無人能單獨脫離的惡性循環結構。這也是讓《怪物的宇宙學》在眾多宇宙恐怖類型作品中脫穎而出的概念:驅策人物們的動機,是再現實不過的悲傷與哀慟。

這是個在挽救自己的過程中,卻不斷沉淪的失能家庭,即便沒有超自然角色的存在,他們或許也難以修復彼此的關係。洛夫克拉夫特常為人所詬病的角色平板問題,在漢米爾筆下得到了妥善的解決方式。特納一家不只立體,也令人心痛。這也讓超自然生靈的出現,為劇情帶來了更強的絕望感。當人們企圖修補上一代為自己種下的惡因時,卻在越探越深時察覺從長輩年輕時就無法擺脫的異域影響。

除了以失能家庭中的關係作為主軸外,漢米爾在《怪物的宇宙學》最傑出的另一項優點,便是為書中的怪物賦予了一定程度的人性。這也是許多當代克蘇魯神話作家在描寫新故事時經常採用的手法:艾姆利在《冬之潮》中採用深潛者(Deep One)的後裔作為遭受冷戰政治壓力壓迫的角色,拉瓦爾也在短篇故事《脫離奴役》(Up from Slavery)中,透過化為人形並居住在人類社會中的修格斯(shoggoth)來討論種族歧視問題。漢米爾筆下的怪物,在維持神祕來源的同時,卻也捲進了特納一家的糾葛關係。人與魔的相處,究竟是誰困住誰?但也不必擔心書中的怪物被矮化為隱喻人性的角色,漢米爾終究維持了洛夫克拉夫特式文學的脈絡,為劇情安排了真正不可言喻的無名存在。作為新世代的宇宙恐怖作品,《怪物的宇宙學》最優異的部分,除了令人背脊發涼的超自然存在,便是讀完故事後在讀者心底留下的那一抹悲愴了。

漫畫Necronomicon(死靈之書)中的深潛者。

《脫離奴役》的修格斯。(圖片來源 / lovecraftcountry)

 



李函
畢業於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英文系,與英國格拉斯哥大學中世紀與文藝復興研究所。喜歡透過不同的語言與文字,讓作家們的心血能被更多人閱讀。譯作有《克蘇魯的呼喚》、《綠燈》(堡壘文化出版)等。
個人網站:brokenheartstudio.blogspo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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