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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龍貓大王通信 / 《謊言疊疊樂》:被騙的不是呆子,騙人的不只是壞蛋,他們正一起構築著一個彼此都想要相信的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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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疊疊樂」(Jenga)是什麼嗎?那是最少兩位玩家以上一起玩的積木遊戲。一位玩家從54條柱狀積木疊成的塔中,抽出一根積木並疊到塔的最上層;每位玩家輪流執行此動作,然後如果有人不小心在抽積木時,讓木塔倒塌了,那麼他就是這次遊戲的輸家。

選擇《謊言疊疊樂》作為自己的短篇小說集書名,小說家辻村深月自然別有用心。她認為,詐欺與殺人放火等犯罪行為,本質上有很大的不同,它不是一方單方向施以暴力的行為,詐欺需要被害人與詐欺者互相「交流」才能成立。在被害人驚覺自己受騙之前,雙方的交流就如同玩疊疊樂一般,兩人一起疊高了虛假的高塔……詐欺者當然希望對方盡快落入自己的陷阱,這也與疊疊樂裡玩家的心態相似:誰先弄倒了塔,誰就輸了。

詐欺題材在小說裡並不罕見,當然,許多推理小說似乎都能算得上是詐欺小說——兇手會故佈疑陣,隱藏自己就是兇手的事實或是犯罪動機。但是,換個角度,我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遇上殺人案件,更別提需要動用你的灰色腦細胞揭開兇手的謊言。可是,詐欺就不一樣了。

讓我們翻開台灣法務部的歷年詐欺案件統計報告,2017年到2020年這4年之間,詐欺案件佔全般刑案的比率是緩步上升,每年大概增加1%左右,在2020年,這個數字是17.6%。但奇妙的是,在2021年,詐欺案件的比率突然大幅上升,增加了5.8%,來到了23.4%。2020年起,詐欺罪數量已經是各罪名之首;全台灣僅有6%的民眾沒收過詐騙訊息;去年的詐欺案件總數,已經創下12年來新高,共有5萬多民眾遭到詐騙,同樣也是15年來的新高紀錄,總財損高達將近70億台幣——很明顯,詐欺已經是最深入生活、數量最多、影響層面最廣的台灣犯罪類型。

為什麼2021年,詐欺案件的比率突然大幅上升?可能有一個原因:疫情。而《謊言疊疊樂》的第一篇故事,也是與疫情有關的詐欺故事。考上東京的大學,來自山形的年輕人耀太開心「上京」。但耀太的東京夢卻遇上了百年難遇的巨大疫災,老家的餐廳歇業,學校延遲開學,之前因為要供給耀太學費而搖搖欲墜的家境,遇上疫情打擊更加艱難,耀太自然也不好意思索討生活費,但疫情影響百業蕭條的狀況下,他也很難找到謀生兼職……就在萬念俱灰的此時,朋友介紹他一個輕鬆的賺錢機會……透過郵件,對陌生人進行「感情詐欺」。也就是……「妳好我是在德國工作的韓國籍工程師,可以轉帳五千美元讓我能買機票到台灣見妳嗎?」

謊言疊疊樂:《鏡之孤城》作者辻村深月洞徹人性最新傑作!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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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言疊疊樂》的第一個有趣之處,在於它的與時俱進,這本書裡的詐欺故事,不是那種「阿嬤我被綁架了」的過時詐欺故事。這些故事與疫情有關、與入學詐欺有關(2018年東京醫科大學賄賂醜聞、2019年耶魯入學詐欺案)、與冒名頂替詐欺有關。在這些現代化的騙局之中,詐欺者與被害者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複雜,連帶的被害者也不全是因為貪念而入彀。這讓他們之間所構築的「疊疊樂」,也並不全是以錢財作為基礎。例如情感上渴望救贖的婦女,在美好的謊言裡似乎獲得了對自我的肯定。儘管這是詐欺的過程,但是在無望的家庭生活裡,這已經是讓她能重獲人生樂趣的罕見機會。

我們能在提款機上看到反詐騙廣告,告訴我們轉帳給陌生人之前一定要三思。但是這些廣告不會警告你,小心你的芳心寂寞,小心你的人際關係中出現了破綻。在《謊言疊疊樂》的這些故事裡,詐財往往是疊疊樂塔頂的最後一塊積木,但這塊積木為什麼會疊得如此之高?反詐騙廣告裡卻常常忽略這個成因……而這正是辻村深月想在小說裡深究的部分。《謊言疊疊樂》不是警世寓言,它不是只站在被害人或加害人那一方,試圖告訴讀者世道凶險。疊疊樂必須兩個人才玩得起來,而不管是被騙的人,或是騙人的人,他們都必須在疊疊樂的過程中放入一部分的真實自己,才足以取信對方,而這些部分的自己,渴求的是接觸、信任、被肯定,但當我們只將詐欺視為一件刑案,我們看不到這些「自願上當」背後的渴望。

《謊言疊疊樂》的第二個有趣之處,在於將詐欺「透明化」的細膩分析。辻村深月說,被騙的人當發現自己上當時,瞬間會感覺人生完蛋了。但是她不想將故事停在這裡,相反的,她想描寫「人生完蛋」後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你是因為某種渴望而被騙,那麼,當夢醒時刻到來,你要如何去面對這個讓你人財兩失的渴望?會不會這場詐欺反而令你更加看清原本看不見的事物?錢原本就是身外之物,而如果我們原本就不是為了賺錢而被騙,那麼,也許被騙反而是另一種讓我們從混沌中醒來的警鐘?我們也許能收獲得比失去更多?

我一向覺得,辻村深月的短篇更貼近社會脈動,而且有更深刻的創見。《謊言疊疊樂》關心的不是報紙社會版頭條會注意的詐欺金額,它關心的是騙局裡的雙方,他們努力地共同構築一個現實裡難以實現的美夢,在這個流行疏離的年代,這種疊疊樂甚至可能比我們的日常人際關係更為親密,儘管這聽來有點諷刺,但《謊言疊疊樂》告訴我們,也許這不過是另一種特殊的改變人生契機。

 


龍貓大王報導你從未在意(但很有趣)的小新聞、 報導已經過時(但很有趣)的昔日事物、 報導失敗的、被嘲笑的、瘋狂的、奇怪的人們。 報導日本偶像、好萊塢動作、飛車與劫盜電影、70~90年代物。時常遺忘經營十數年的部落格【新‧龍貓森林】,目前專心在粉絲頁【龍貓大王通信】努力求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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