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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拓梓/田中角榮的時代──讀《洛克希德事件: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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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資深記者春名幹男上窮碧落下黃泉,寫出《洛克希德: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一書,是近年對「洛克希德案」(註)最完整的剖析。春名檢視了過去對日本前首相田中角榮為何被抖出一事的說法,整理出公司文件錯送到美國國會的「誤送說」、事情由尼克森發起的「尼克森陰謀說」、田中的繼任者三木武夫想清洗田中的「三木陰謀說」、日本想要走獨自外交惹惱美國的「資源外交說」,以及季辛吉有心整田中的「季辛吉陰謀說」五論。他再從中抽絲剝繭,認為流傳甚廣的前四論都各有不足,直指這是季辛吉不滿田中的說法,並點出了戰後為了維持美日安保體系,美日各自在檯面上下的工作圖像。

洛克希德事件: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

洛克希德事件: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

為了追查「洛克希德案」的真相,春名幹男用了美日兩地許多檔案,也對田中角榮的時代有所勾勒。對讀者而言,不僅是理解「洛克希德案」的進階之作,更能夠理解田中角榮及他所面臨的冷戰「低盪」(Détente)時代。那是美蘇都清楚持續的緊張關係無助全球和平,希望談判之時,談判自然會希望有盟友,當時不被國際承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正要從蘇聯附屬地位掙脫而出,因此有別於美國領銜的西方世界,蘇聯領銜的共產國家一同,另外有了不屬於兩者的「第三世界」說法。

此時此刻,也剛好中蘇交惡,雙方甚至為了邊境駁火,也讓美國認為這是拉攏中國的好時機。作為美國的盟友,日本正觀察美國的動向,全世界都在「中國代表權」議題上動搖,世界秩序將要做出重大改變。

這就是「大宰相」田中角榮風雲登場的時代。不同於其他首相要不出身世家、不然就是名校畢業,只有小學畢業的田中角榮,能在菁英競爭中勝出成為首相,確實是個「努力就會成功」的勵志傳奇。他的前一任首相,是長期執政的佐藤榮作。佐藤辭職時私心想把首相位置交給愛將福田赳夫,但田中半途殺出,他以直白的言語得到國民的喜愛,以擔當的氣魄贏得官僚的支持,當然,他大方豪爽、懂得做人,政界商界不少人都欠他人情,也讓他贏得許多支持。


▌中途殺出的政壇新星 成為美國眼中大麻煩

田中半途殺出,意外當選首相,不僅衝擊國內政壇,也攪動了國際事務的波浪。美國一向希望美日關係穩定,佐藤長期執政的時代,美日關係相當好,日本作為美國冷戰的最重要盟友,即使在波動匯率的「尼克森震撼」當中,仍然和美國保持穩健的互動。日美之間就紡織品出口協定和沖繩返還的交換,也讓美國更加確立日本是亞太地區穩定力量的立場。

就美國的角度而言,如果接手的是佐藤屬意的福田,美日關係應該可以繼續穩定發展。但如果換上他們不太了解的田中,就增加了新的變數。一開始美國有點低估了田中,認為這位只有高小畢業、不懂英文的新首相應該會以內政為主,沒想到田中內閣的外交卻做得虎虎生風。

首先是對中問題,當美國開始與中國接觸,希望能夠藉著與中國改善關係,減少蘇聯盟友。雙方不僅暗中啟動華沙會談,公開的也有「乒乓外交」,幕僚正籌劃尼克森有機會成為首位訪中的美國總統。但搶在尼克森訪中前,卻半路殺出了田中角榮赴北京訪問,甚至速速推成日中建交,讓美國對這位老愛半路殺出的日本人很感冒。

1972年,田中角榮搶在尼克森訪中前赴北京


尼克森之所以只是訪中而未處理建交,主要是顧慮在台灣的國民黨政權反應。基於冷戰考量,美國並沒有想要那麼快和中國建立正式外交關係,並以放棄台灣為條件,但田中卻搶先一步做了。台灣和日本是美國在太平洋島鏈上最重要的夥伴,美國都還沒出手,台日就出現嫌隙,這不僅嚴重影響台灣的信心,也為東亞政治的變局帶來新的不確定性,這對美國來說是個大麻煩,因此美國自然要對不聽話的田中角榮記上一筆。


▌田中角榮的政策波瀾與虎視眈眈的美國

田中之所以會以外交出頭,和內政搞不定大有關係。田中內閣方興時,支持度達到62%,可以說是史上最受歡迎內閣,這個紀錄一直到2001年小泉純一郎組閣才被打破。田中一上台,就積極推動「日本列島改造論」,他以故鄉新瀉為例,說這裡冬季冰封,發展遲滯,政治存在的意義,應該是要讓這樣的小地方也有繁榮發展的機會。他主張興建越後自動車道、上越新幹線,來增加鄉村的便利性,引進人流金流。這樣的主張被稱作「土建國家」,當時大受歡迎,也成為後來日本發展的主流。

不過改革的過程,通常都是好事未現、壞事先來。「日本列島改造論」一旦付諸實行,新幹線還沒蓋好,物價地價卻要首先上漲。再加上這段時間剛好遇到以阿戰爭與石油危機,物價被推波助瀾一漲數倍,薪水還沒漲,衛生紙就先買不到,自然是民怨四起,讓田中內閣灰頭土臉。田中為了解決石油問題,決定改變長期親美政策,發表親阿拉伯的中東政策,這個改變是田中繼中國問題後的第二次不聽話,當然讓美方極端不開心,美日之間嫌隙日深。

當時美國外交政策的操盤手是季辛吉,季辛吉對國際政治有他自己的一套看法,對他而言,所有跟他看法不同的,都是干擾。也因此季辛吉自然視難以掌控的田中為眼中釘,認為田中有可能因為自己的利益,而脫離季辛吉精心計算的各種掌握,也因此當田中角榮因為支持度低落,又被爆出金脈大有問題時,季辛吉應該樂在心裡,等著想要落井下石。

田中角榮一向是個大方的人,他集結派系最重要的武器,無疑就是金錢。有關他對於金錢與人情的使用,有幾個有名的故事。其中之一是有福田派的議員住院,福田赳夫去看,打完招呼便走;福田前腳才走,田中後腳就至,問候幾句後田中把一袋現金塞到棉被中才走,讓收了慰問金的議員相當感念。還有像是參議院選舉時,田中提供自己派系的候選人大量金援,結果排擠了其他派系的同黨候選人選票,他派對手福田就抱怨這是「五上三下」,花三億的輸給花五億的,也可以見得田中花錢的豪氣。

但田中的錢是從哪兒來?記者立花隆在《文藝春秋》刊載了「田中角榮研究:人脈與金脈」一文,將田中不可告人的金脈曝光,也連帶曝光了他的情婦兼秘書佐藤昭子掌握田中後援組織「越山會」,作為田中金權政治的最大帳房,引發極大的爭議。立花的文章刊出後,田中陷入巨大的輿論壓力,不僅支持度直直落,發現他外遇的女兒也因此多次自殘,內外交逼的壓力讓田中最後決定退陣辭職。但田中派是大派系,田中雖然辭職,政治上的影響力還是不容小覷。


日本有多部田中角榮與佐藤昭子的相關書籍。佐藤昭子以及女兒佐藤あつ子也各自出版回憶錄。


以季辛吉為中心的美國外交體系,顯然樂見這位不聽話首相離開職務。不過落井下石一向是季辛吉的風格,不久後果然爆發了「洛克希德事件」,美國國會啟動調查,發現為了洛克希德公司三星飛機的採購案,有五億金流不明的金錢,流入日本政要手中。「洛克希德案」先在美國引爆,後來一把火燒回日本,當時的日本政府向美國提出司法互助要求,結果在美國提供日本的文件中,赫然出現「田中」的名字。基於美國希望日本政情穩定,以維繫安保體制的考慮,美國其實有千百種方法,可以迴避讓田中的名字被公開,但顯然美國沒有這樣做。也就是說,該案的主事者可能是有意要置田中於死地。

「洛克希德案」引爆後,田中角榮被捕


▌遭逢內外夾擊的田中角榮

接任田中首相職務的是三木武夫,三木是一位政治上的幸運兒,當上首相有一定的運氣成分。話說田中辭職時最有資格上位的,是他的政敵福田赳夫,以及盟友大平正芳,跟負責協調這件事的椎名悅三郎。椎名認為現在陷入派系鬥爭沒必要,本想自己接任撐一下,但「公親變事主」好像怪怪的,經過詢問,推出了小派系、形象佳的三木武夫接任首相。三木說自己聽到接任消息簡直「青天霹靂」。

1974年12月,三木武夫接任接任田中首相職務


三木武夫以清廉著稱,田中很看不起他,認為他的主張大多都沒有現實感,果然三木一來就要發動各種廉政措施,這些措施在當時已經胃口被養大的日本政壇根本沒辦法落實,被譏笑空有法而不能行。遭到政界消極抵抗的三木坐困愁城,無法把自己的理想往前推進,支持度也因此受到影響。這時候「洛克希德案」正夯,三木拿到的文件上,明明白白說錢流入包括田中角榮在內,多位自民黨政治人物手中,於是他決定放手一搏,讓檢調逮捕田中角榮。

三木這招釜底抽薪雖然大快人心,但造成自民黨人心惶惶。田中雖然沒有擔任首相,畢竟還是最大派系的領頭,他一旦被捕,自民黨形象大傷,只想顧好自己形象的三木卻想著不然來跟在野黨合作。三木這種想法,引發了自民黨內「扳倒三木」(三木おろし)的結盟,連推出三木的椎名也覺得三木太過火、只顧自己、「全無惻隱之心」。最後三木領導的自民黨在眾議院選舉中大敗,要靠著結盟才能勉強過半續命執政,三木也因敗選下台一鞠躬。

不過儘管有弊案、被補等一連串醜聞,田中角榮還是在該屆眾議院選舉的新瀉選區中大勝,繼續維持眾議員的頭銜。在法庭中,他堅持不認罪,也表示他和被認為洗錢的右派大老兒玉譽士夫、丸紅實業等單位沒有聯繫,五億元並未流入他的口袋。檢調因為查不出所以然,也奈田中無何,因此田中繼續以自民黨內最大的田中派派頭之姿,掌控日本政治很長一段時間。有人用將「關白」之位交給兒子,自己當上「太閣」的豐臣秀吉為名,叫田中「今太閣」,也有人以他的官邸位在目白為由,說他是「目白的闇將軍」,總之即便風雨飄搖,田中角榮仍然在日本政壇呼風喚雨了一段時間。

仔細觀察,田中的外交政策並沒有什麼問題。他以日本的利益為核心出發,也符合美國外交政策的大方向。問題在於他走得太快,搶了尼克森訪中的風采,又早於美國協調以阿有成之前,就先為了石油議題倒向阿拉伯國家。這位「電算推土機」精算後猛衝,恐怕才是得罪季辛吉的主要原因。只是季辛吉報仇的方法有點兇狠,對他來說,不聽話就應該修理,田中也因此在「洛克希德案」陰溝裡翻船。

不過這其中也有一些意外,比如田中還沒走,季辛吉的老闆尼克森就先因為「水門事件」的竊聽而下台,可以說這簡直就是個政治人物不講道義,只求利益的崩壞時代。也因為這樣的風氣,長袖善舞的季辛吉在尼克森離職後仍然很吃得開,繼任的福特總統繼續重用季辛吉,讓季辛吉腦中的「大外交」繼續作為美國外交政策的基礎。儘管有很多人討厭季辛吉,但季辛吉日子倒是過得不錯,前陣子剛過一百歲生日,除了分享養生,還可以跟人辯論美國外交政策,也是一位奇葩。

百歲的季辛吉近日以私人身分訪問中國


▌從單一事件看全球政局脈絡

台灣人多半不喜歡田中角榮,老一輩對他的印象,在他與中國建交而拋棄台灣;中壯年對他的印象,則在派系政治、金權政治的疑雲當中徘徊。同樣的,台灣人對季辛吉也無甚好感,原因也一樣是他主導的大外交,基於現實考量,不顧道義的拋棄了台灣,決定去擁抱中國。這樣的考量固然有其現實感,但對台灣造成的傷害卻持續至今。不過也必須承認,這些傷害也有當時台灣政府不知變通的成分在,如果當時能夠有更彈性的作法,也許今天的外交局勢又會有不同的變化。

讀春名幹男的《洛克希德: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讓我們對田中和季辛吉的時代有一點概念,也讓我們有機會可以把台灣的國際政治地位改變,放入這樣的脈絡中思考。當年的政治人物有沒有這樣的智慧看透這些變局?是否能在對「洛克希德案」仇人落難的幸災樂禍中嗅聞到局勢的變化?如果是我們在現場,能夠感受到這些幽微的變化嗎?我們會做出更妥當、對台灣更好的決定嗎?這是當代的我們,應該要去反思的問題,也是閱讀歷史最有趣、也重要的事。

洛克希德事件: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 (電子書)

洛克希德事件:秘密檔案中的美日安保黑幕 (電子書)


註:洛克希德公司創立於1912年,為製造飛航器的航太工業公司,根據美國參議院調查報告,洛克希德與其他軍火企業在全球構築行賄管道,其中就包含由田中角榮掌管政權期間對日本政治界的賄賂,引導日方購買該公司開發的客機與戰鬥機。


作者簡介

臺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碩士,資深政治幕僚,業餘專欄作家。喜歡歷史,也喜歡旅行與讀書,相信歷史可以告訴人們過去的事,也能夠指引人們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著有《改變時代的日本人》《改變日本歷史的總理大臣:從伊藤博文到岸田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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