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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將歷史藏在光影的深處── 阮光民《一桿秤仔》文學改編圖像小說的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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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桿秤仔(漫畫版)

一桿秤仔(漫畫版)

餐飲界常說,最簡單的料理,才能看見廚藝的真功夫。阮光民的「台灣經典短篇小說圖像系列」,以收錄於高中國文課本的「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的經典短篇〈一桿秤仔〉進行改編,看似內容已有所本,且已為數個世代的學子閱讀、學習,但其中同樣蘊含著以圖像說故事,透過「圖像小說」介入文學經典,轉譯、再現另類文學性的真功夫。

漫畫家阮光民的原創作品,早已是往影視跨界的代表,像是《東華春理髮廳》、《用九柑仔店》都被改編為台劇;近年來,他更將多部文學作品改編成漫畫,例如《天橋上的魔術師》、《獵人們》,以及本次新作《一桿秤仔》,都是相當重要的文本。

從他在台灣漫畫界獲得金漫獎「青年漫畫獎」、「跨域應用獎」、「年度漫畫大獎」,以及獲得日本國際漫畫賞銀獎殊榮等履歷,都宣告他在台灣文化界、漫畫領域的重要性。將阮光民視為二十一世紀台漫的代表人物,當之無愧。

但從另一種視角來閱讀阮光民,我們不難發現這位「漫畫界的金城武」,更是一個在跨域創作之間,擅長以「圖像敘事」說故事的能手。以漫畫為核心,他對「改編」的輸入與輸出,有著極為豐富的經驗累積與深度思考,因此,他善於將世界的光與影,用極為協調的方式,揉成適切的比例,形成作品中獨特的敘事語言與風格情感,讓他筆下漫畫世界裡的生活多一些些浪漫,卻也彰顯成人世界裡無法用善惡二元定義的,複雜的人性樣態。

善與惡,文字與圖像,原創與改編,在水火同源的故事肌理中,充滿各種媒介與敘事、靈魂與靈魂的二元性對話與多重碰撞。如此看來,此岸與彼端之間的界線,也就沒有那麼分明了。

百年前,活在日本殖民統治下的賴和,在〈一桿秤仔〉這篇作品中,字句斟酌思考著是否讓故事裡的主角秦得參「殺警」,但無論如何迂迴,這個情節都產生了宛若春雷乍響於時代的重大意義,如警鐘一般,迴盪在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心中。所謂的「抵抗」,不再是具象而明確的指涉,在文本的細節中,其實有著多重的寓意和可能。從這線索出發,我們在課文的教學中,或許就不能只滿足於把賴和抗日的一面加以突顯,強調他在忠烈祠上的英靈與牌位之名;對於小說主角秦得參,也更不能視為扁平的抗日英雄或反抗符號,而是一個對於時代、對於「生存」有著深刻反思與體驗的台灣人。

阮光民改編賴和名作《一桿秤仔》,正是基於這樣的認識與理解,展開他對這篇作品的新詮釋。故事的軸線,以秦得參夫妻的愛情故事來貫穿,兩人共結連理,是互補的性格與互相的理解使然,秦得參是剛烈性格的反抗者,妻子春蓮則是默默付出支持的溫暖角色。在原作的基礎之上,阮光民選擇以浪漫的愛情故事作為悲慘世界的甜美糖果,嘴裡甜甜的,但悲慘的人生還是要過上一回「只是笑著笑著就哭了」的悲苦,讓時代的荒謬增添人生無止盡的猶疑與掙扎。

是啊,活下去,是人類原始的慾望。阮光民筆下的秦得參的死,為的是愛妻春蓮、孩子小全與小滿,那是一股向死而生的拚博,面對未來渾沌不明,在不全與不滿的生活中,尋求希望與幸福的可能。

因此,賴和的書寫,或許不只是「面對日本殖民暴政」這麼直白現實的理由而已。除了發自啟蒙大眾的使命感,讓他嘗試扛起時代文明的閘門以外,他所看見的台灣底層人民的生活困境,人們生命裡許多時候的無言以對與無處掙扎,也許都讓「殺警後自殺」成為選擇題中必然的選項。

過往對於小說的解讀,不斷強調「秤仔」所象徵的「公平」的寓意。但阮光民的改編,將「秤仔」的詮釋與意涵進一步地深化、複雜。這把「秤仔」,除了審視小說角色之間的權力關係,更以「平衡」的角度,思考生命的價值與生活的意義。

此外,阮光民在創作技法上,精確掌握了文字與圖像的比重,並靈活運用黑白稿與彩稿的交錯,透過漫畫格分割與跨頁大圖的並置推進敘事,也同時使用水彩和鉛筆等不同的工具與效果來營造畫面與效果。在這些細節中,可以看見阮光民試圖在圖像中取得另一種形式和敘事的平衡。

天橋上的魔術師圖像版:阮光民 卷

天橋上的魔術師圖像版:阮光民 卷

    經歷這些深刻的閱讀、思考與創作過程,《一桿秤仔》的圖像改編,可以說是阮光民邁入中年之後,追求自我創作與蛻變的代表作。他有意識地將漫畫敘事轉向圖像小說的表現,讓讀者透過畫面進入沉浸式的閱讀。他說故事的方法,也不再只依靠故事劇情結構與人物角色的設定,還包括了顏色、使用元素、創作媒介等等,擴大了演繹作品的空間。

    特別的是,阮光民也將幾年前繪製《天橋上的魔術師》漫畫版所開啟的改編經驗,以及魔幻寫實的圖像敘事方法,運用在這次的《一桿秤仔》當中。他將原本寫實主義╱社會主義風格濃厚的作品,添加了奇幻的元素。

  最具體的部分,是劇情中後段出現秦得參遭到拘捕刑求的片段,阮光民好似模擬卡夫卡審判的情節,將審判者與執法者的形象予以模糊,另外放大秦得參被刑求的痛苦過程。這似乎揭示著每個人都有可能是有權勢者,甚或是壓迫者。而秦得參被刑求的過程,則像是被掛在秤仔上的牲畜,毫無生而為人的尊嚴可言。這樣的畫面極其直接,也暗喻弱勢者在那個時代,對於公平與平衡的卑微祈求,究竟有多麼難以實現。

 這本《一桿秤仔》圖像小說,是給大人閱讀的漫畫,也是給青少年轉變為大人的成年禮。我們一起透過漫畫,重新閱讀、理解這篇國文課本中長年收錄的台灣文學經典之作,同時也了解歷史縫隙裡的光與影,有更多灰階曖昧之處。那些透過文學表現出來的,難以言說的真實,是需要我們更多討論、思考和理解的。也只有這樣才能知道,原來我們的歷史如此疼痛,而疼痛是為了追求幸福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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