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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紀錄】遲到150年的情書──董啟章╳鄧小樺對談《香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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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底,董啟章參觀了香港早期印刷史展,深受震撼,後以半年多的時間寫下長篇小說香港字。這本書帶我們神遊一百七十餘年前,傳教士東來,為了志業賭上性命與一生的情懷,也打開中文活字歷史的首頁。在新書上市前夕,新經典文化與董啟章及香港知名詩人、作家鄧小樺空中連線,談這本新小說,也談文學與寫作、魔幻與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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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談 人

作者簡介

1967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碩士,現專事寫作及兼職教學。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獎新秀獎、惠生.施耐庵文學獎等獎項。

著有《雙身》《董啟章卷》《心》《神》等多本著作。

作者簡介

詩人、作家、文化評論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哲學碩士(主修文學)。大學時開始寫作,後於各大報章及雜誌撰寫專欄、訪問及評論。著有詩集《眾音的反面》、散文集《若無其事》、《恍惚書》、訪問集《問道於民》等。另編有文學合集及個人著作數種,包括《自由如綠》、《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香港六四詩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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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問人=梁心愉(新經典文化副總編輯)


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香港曾經發生過這麼一件有意義的事

梁心愉(以下簡稱「梁」): 啟章這次的小說題材很特別,是中文世界第一副鉛字的故事。你能為我們說說寫這部小說的緣起嗎?

董啟章(以下簡稱「董」):去年底我去香港文化博物館看了一個展覽,叫作「字裡圖間——香港印藝傳奇」。這是一個香港早期印刷史的展覽,內容很豐富,關於早期香港印刷業發展至今的狀態。我在展覽中看到一種很特別的鉛字,它有個名字,叫作「香港字」。

這是歷史上第一套以西方金屬活字的方法打造出的中文活字,歷史價值非常高。當時東來的英國基督教傳教士,經過二十幾年漫長的時間艱難地研究、開發、製作,最後於1850年代在香港完成,所以被稱為「香港字」。

原本香港字已經失傳,但後來在荷蘭發現留有一套1858年時賣去荷蘭的香港字銅模。因此有人與當地合作,嘗試用這副銅模重新鑄出鉛字。不過因為技術跟資金問題,目前做出來的數量不多,當時展覽中共有73顆。

之前我從來不知道有香港字,也不知道在香港曾經發生過這麼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香港歷來讓人覺得就是中西文化交匯的地方,香港字正好代表了這種特殊狀態:現代西方印刷、鑄字的技術,跟中文有了文化上的結合。當天晚上我回家後就跟妻子說,我要寫一本關於香港字的小說。於是我聯絡了策展的香港版畫工作室,並且去拜訪他們,了解了整個展覽背後的故事,也拿到許多資料,回去便開始研究這個主題。後來寫完小說,我告訴他們我希望在書中使用真正的香港字,於是就請他們從舊書裡將我的書名、章名等香港字挑出字來,後來真的用在了書中。


\「字裡圖間 -香港印藝傳奇」展覽精華導賞/

愛者不懼

活字:記憶鉛與火的時代

活字:記憶鉛與火的時代

梁:呼應啟章剛剛提到努力要修復、重鑄香港字的香港版畫工作室,我們想到台灣也有一間致力於保存、推廣活字印藝的「日星鑄字行」。我們希望藉由這本書的故事,除了讓大家讀小說之外,也能以實際的行動參與並協助香港字的復興工作,進而推出了一個公益版本。

我們商請了日星鑄字行老闆張介冠先生重鑄出啟章小說裡選出的「愛者不懼」四字香港字,這四枚香港字鉛字就包含在這次的公益版本中。我想請問啟章,為什麼選擇「愛者不懼」這四個字?

董:小說裡有個十九世紀時的愛情故事,故事裡的少年戴復生在英華書院印刷所裡面做印刷工。他常把《聖經》裡面的章節印出來,拿去給一位他暗戀的女孩子看。其中他印的《新約.約翰一書》第四章裡的一段文字中,就有這一句。

「愛者不懼」是當時稱為「委辦本」《聖經》的翻譯,現在的《聖經》不用這四個字了,而是「愛裡沒有懼怕」(There is no fear in love.)。大概是當時的傳教士跟協助他們的文人,選擇了像《論語》裡「勇者不懼」的說法,改成「愛者不懼」。我覺得這四個字很有意思,就把它挑了出來。


\\「愛者不懼」香港字重鑄紀錄:日星鑄字行張介冠老闆//

尋求一種重新跟讀者接軌的方式

梁:小樺,妳是啟章的長期讀者,妳從他過去的作品讀到現在這一本,有沒有覺得這次有什麼不一樣?

鄧小樺(以下簡稱「鄧」):董啟章從近年的命子後人間喜劇到這本香港字,我覺得他在尋求一種重新跟讀者接軌的方式。也許不只是讀者,而是世界。董啟章開始寫作時,是香港文化非常強盛的一個時期,他早期的作品結構精密,語言考究,極為豐富。即使不是長篇幅的小說,像早期的「V城系列」,語言也十分精巧。我們教授以前評論董啟章的作品,都說:「就像大廈一塊一塊砌起來,完全沒有空隙一般。」他作品的構造力可說是香港小說界第一人。

這幾年社會變化大,年輕人的閱讀口味也快速轉變,而董啟章的小說一直嘗試與年輕人連結。以前他寫體育時期椎名林檎多麼潮流,但現在年輕人也改變了,董啟章從搖滾樂到現在的印刷術,可說是有種反璞歸真的感覺。這是所有嚴肅文學寫作者都要考量的事情:如何跟現代年輕人接軌而《香港字》就給人一種卡榫對上了的感覺——他的木工魂甦醒了。

命子

命子

後人間喜劇

後人間喜劇

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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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育時期(劇場版)【上學期】

體育時期(劇場版)【上學期】

體育時期(劇場版)【下學期】

體育時期(劇場版)【下學期】

在這部小說裡,我們可以看到董啟章並沒有想要帶領人群,或者嘗試代表大眾發言,但他在這本書中的精神跟思想上,與香港現代社會大眾是同步的。比如對香港歷史的追尋。以前他寫香港歷史會真真假假地混合,讓人真假難分,我們常笑說自己在造孽。現在許多香港人開始發現自己對香港的歷史所知無多,很多東西課本都沒有教,那要去哪裡讀呢?就會想要找尋這種著作來慢慢看。

這本書中的歷史有著很多轉折。十九世紀的傳教士好不容易在南洋做了許多嘗試,到了香港幾年後又馬上死了,當時傳教士來港的死亡率,包含他們的妻小,幾乎到了百分之四十那麼高,這種使命感真是讓人想哭。這些在我們之前一代代傳承下來的故事,書中只用很簡單的文字描述,就讓我們看到歷史的力量。歷史與當下情景所產生的語境的共鳴,讓人非常感動。

不過小說一開始就提到自殺,讓我滿擔心的,因為自殺這件事在香港現在很敏感,真的很多人自殺。


復生的賴晨輝,復生的香港字

董:故事開始是女主角賴晨輝自殺未遂,所以也可以說這跟基督教的「復生」概念有某種相應的地方。你死了,但沒有真的死去,你可以復生,讓生命重新開始。所以主角在很困擾也很痛苦的情況下該怎麼去面對?怎麼去尋找生存下去的方法?這就是一種「復生」。

鄧:書中也有從治療的角度來談。那一段我看了很久很喜歡。書中說,對一個自殺者而言,自殺的經驗也是有價值的。我剛剛才從一個國中演講回來,校長說僅僅這兩週,就有七個學生跳樓。這是很真實的事件,但新聞上只能低調報導,因為怕會引起漣漪效應,裡頭有拆不開的社會、政治、情緒因素。這些內心壓抑的人,其實心裡的能量非常大,所以在小說裡讀到的時候,就覺得悲傷得到了釋放,感觸很深。

董:壓力來自外在我們生存的環境,也有內在的個人經驗或是天生的遺傳因素。書中主角要面對的正是這些內在與外在困擾。我希望能在小說中內外兼容:發生在外層的社會、歷史影響事件同時也影響了我們的精神內在,所謂表裡,其實是同一個東西。

鄧:我補充一下,晨輝這部分的故事因為她的意識不是很清楚,語言受到限制,董啟章並沒有動用很詩化的語言,反而是用迷迷糊糊、青少年的語氣去寫,卻寫出了隔絕感。我非常認同這部分,因為現在很多香港年輕人都是這樣,沒辦法跟周圍互動,連對別人的關心都非常害怕。

晨輝是個很害怕極端的人,她自問:「為什麼我這樣一個如此害怕極端的人,反而卻走上了極端的自殺之途?」這也印證了一件事,一個好的文學作品如果寫得夠深刻,一定會具有某種危險性。即使在這本很堅定要回歸追尋歷史的小說裡,還是散布著很多帶有危險的深刻。這是我覺得董啟章與社會接軌的嘗試中,完成度很高的一本作品。


面向歷史與未來,從兩個方向把時間打開

董:事實上,跟世界接軌,就是不要讓自己落伍。二十年前寫《體育時期》時我三十多歲,跟年輕人距離比較近;慢慢地,我離年輕越來越遠。我覺得我不只單單要跟年輕人同步,而是要跟整個時代,無論中年人、老年人,大家一起同步。讀者會發現我近年寫的每一部小說都是最近一兩年的事情。其實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很自然地就把當下變成了小說。可能有一點時差,但時差也挺短,像這次《香港字》寫的就是2019年到2020年間的故事。就時代性來說,我其實是從現在的這個點,分別往兩個方向延展:一個往後,往歷史;另一個往前,往未來,從兩個方向把時間打開。

梁:除了兩位剛剛談到的小說開頭以及女主角晨輝,我自己在這個小說中還看到很多不同元素,比如有點魔幻的成分。書中這些鉛字幻化成字靈,像小朋友一樣出來跟晨輝講述歷史。還有一段是晨輝在尋找自己的身世背景,有著推理故事般的情節。當然還有愛情。書腰上就寫了:「這是一個愛情故事。」我們還注意到你接受訪問時說了:「這是一本讓我寫到流淚的書。」問作家這個問題可能有點尷尬,但我還是很好奇,你在什麼地方寫到流淚?

董:契科夫曾經告誡所有作家:「千萬不要告訴讀者自己在寫小說的時候流淚。」所以我本來都不會這麼說,不過在之前的訪問裡不知道為什麼就說漏了嘴。

讀者在看這本書的時候可以猜想一下我是在什麼地方流淚,即使你們有不同感覺,不流淚也沒關係。當然這本書後面比較沉重,很悲傷,跟我前一部作品《後人間喜劇》完全不同,是兩個極端。這一本談的大多是比較嚴肅、沉重的內容,我寫的時候心情也是很沉重的。


為什麼寫到流淚

梁:我很喜歡你寫賴晨輝時的女性第一人稱的口吻。你身為一位男性作家,對於女主角主觀敘事的部分卻寫得非常細膩。一個內向的女大學生,覺得自己跟世界好像有某種隔閡。她在復健的路上,想要重新找回自己生命的主導權,但個性又不是非常積極。書中描述她的談吐、想事情的方式都很傳神。我注意到你的很多作品都是以女性第一人稱來書寫,能不能談談這部分?

安卓珍尼(復刻版)

安卓珍尼(復刻版)

董:我最開始寫安卓珍妮的時候,使用女性第一人稱對我來說是一種挑戰:我是一個男性,但我可不可能以女性的角度書寫,騙過當時的評審、讀者,讓他們沒有發現那竟然是一個男性寫的?當初是這樣挑戰的心態,但這次的情況,我馬上就覺得應該要用女性的角度來寫。對我來說這不困難,我跟賴晨輝很像是一體的,她的感受就是我的感受。所以為什麼我會寫到流淚,其實正因為我就是她(賴晨輝),因此到了某一個點,我感覺我跟她是一樣的心情,非常悲傷。

鄧:董啟章他不必跟年輕人接觸,可以自己直接就變成年輕人(笑)。

董:你們不要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內在有一個年輕人,內在的少女。

梁:另外一件事是,我知道啟章在寫小說的時候會從身邊的人去取樣角色,對嗎?好比小樺也被你寫進小說中過。

董:其實這個方法不是很特別,每一個小說家或多或少都是從自己身邊,或是認識的人去當作樣本來構造自己的人物。但每個人的做法多少有些不同。我寫人物一定要先有形象(image),在心裡面一直看著這個形象,才能把他的表情、動態寫出來。除了外在形象,還有就是他的神氣。他是一個怎樣的人?要把他的內在展現出來。我需要把握住這兩項,才能好好描寫一個人物。我的概念跟在戲劇上作為一個演員是一樣的,戲劇需要一個真正的演員,我的演員則是在心裡祕密演出。平常我一直都在觀察,但不一定需要對這個人有很深的認識,很多時候我跟一個人可能只見過一兩次面,但如果他能夠觸動我,就能在我心中留下很鮮明的印象。


當局者迷,讀者卻能窺見真實

鄧:我想講一下賴晨輝這個角色。她的設定很有趣,她在2019年時就已經精神崩潰了,所以她其實沒有機會參與當時的社會。因為她的心靈脆弱,她沒有辦法進入、消化那些訊息,社會運動的殘片就在她身邊以各種方式來來去去,但董啟章並沒有直接寫出來。現在是《國安法》的年代,當作家想要和世界接軌,就用賴晨輝這個角色病了,必須透過殘片的方式來表現。這種寫法很值得一談。

董:我想讓她跟當前的社會、政治保持距離。這個距離並不是完全置身事外,她就生活在這個時空當中。但她因為自殺後精神狀況不好,活在虛空當中,所以旁邊發生的事她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那麼做。外面的事明明在發生,但是她不知道,也不了解。那麼讀者呢?讀者知道背景。讀者知道一些賴晨輝不知道的事。所以很難說我到底有沒有描寫社會背景,你可以說我沒有寫,但同時也寫了——以一種非直接的方法。

鄧:我想讓讀者知道,小說裡有一些地方讓我們感到切膚之痛。像是書中有個住在晨輝家對面的大樓的女生,每天到了晚上就會喊叫。雖然董啟章沒有明寫,但我想香港人應該全都知道她在叫什麼。這是2019年時香港一個很魔幻的情景,人們在窗口喊一個口號,別人就會回覆你。這個女生在書中像是賴晨輝潛意識裡的一個疙瘩,她有點害怕,但又想要追尋,這個寫法處理了社會運動與故事敘事主體之間的關係。因為喊叫需要你的回應而像賴晨輝,雖然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還是被吸引住了,而且很想知道這個女生想要幹什麼,這就變成了一種潛意識。

這些被慢慢壓抑下去的東西並沒有消失,而是隱藏到我們的潛意識裡。我覺得這就是一種文學的信仰,我們不覺得那些最大眾、在公共領域裡流通的東西才是真實,我們反而覺得潛意識裡的東西才是真實的。它的樣子跟原本我們經歷時並不一樣,然而卻使之更加真實。


遲到150年的情書

董:我的做法是寫一個內在的劇場。這些社會事件是外在的劇場,但是對賴晨輝來說,她的精神狀態跟外在世界切割,讓她好像活在了自己的內在面。但內在跟外在是互通的,以一種不同的方法,從她無意識的那面重新展現出來。在她腦中劇場裡發生的一些事似真似假,她自己也分不清,但從讀者的角度來看,卻可以看到背後的真實性。

梁:小說裡,晨輝被設定為精神上比較脆弱的女生,不曉得怎麼面對外在的事。不過,即使是一般人,世界各地發生的諸多事情,我們常常也消化不了、接受不了、不曉得怎麼與之共存。這種時候,我們就很接近賴晨輝的狀況,這就是小說的「共感性」。不管你有沒有經歷過一樣的背景,你都可能從主角、小說家所鋪陳的內容裡找到自己有共感的部分。

香港字的故事就是香港的故事,這一段歷史,由我們來傳承。」我讀到這裡的時候覺得很感動。這本書中有台灣讀者容易閱讀的國語中文,也有一些廣東話和近代文言,還有字靈。啟章在故事裡將字虛擬為靈,讓文字跳出來跟女主角說話。這些語言各具變化性及特色,我覺得能同時在一部作品裡處理那麼多種語言實在非常厲害。最後,可以請啟章幫我們唸一段小說中的廣東話嗎?

董:(廣東話)心事千條就有一千樣病症,大抵癡字入得症深都係情字染病。我呢個鈍人,年二十有三,至曉得情為何物。前兩句是引用自「粵謳」,以粵語演唱的一種曲藝。這就是這本書的悲劇所在。這真的是一部愛情小說,不是假的;裡面有封很長的情書,是真的情書,是封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


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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