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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200年前一位法國作家居家隔離6週的快樂心得──讀《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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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疫情進入三級警戒的某天,我在家中來回散步時,忽然想起書櫃裡這本《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之前只讀了個開頭,現在光想到書名便知跟它緣分到了。這本小書寫於1790年,作者薩米耶.德梅斯特(Xavier de Maistre, 1763-1852)是個27歲的貴族,一位帶著配劍上宮庭的少尉。他因一場私下的決鬥被捕,禁足在房間六個星期。不過從字裡行間很難察覺他在受罰,因為他非但沒有絲毫悔意,還洋洋自得至令人瞠目的程度。

薩米耶把假想中的讀者當傾訴對像,42天每一則日記都熱情洋溢。他有時用「我答應讀者要寫……」當開場白,感覺就像團購部落客愛說的「很多朋友問我……」而薩米耶強力推銷的,是他自認為首創的「精神旅行」。

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2020年新版)

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2020年新版)


他的房間坐東朝西,呈長方形,沿著牆壁繞一圈共36步,可是他說這旅行範圍一點也不侷促。他把身上的睡袍稱為旅行裝,把尋常傢俱視為重點地標,藉著藏書與牆上的畫像神遊四海,乃至進入內心尋幽探祕。

薩米耶熱愛自己的床,說每朝躺在上面看窗簾變幻的光線,投映在玫瑰色與白色相間的床上,讓他陶醉在溫柔的情調中,盈耳是鳥兒呢喃,千百個愉快念頭迴旋腦海,自覺世上沒人比他甦醒得更愉悅祥和了。接著他用纏綿的文字形容賴床的美妙,忽又深深感觸,人在床這件傢俱上誕生、結合與離世;它是花朵環繞的搖籃,是愛情的寶座,也是一窟墳塚。不過我最實際的領悟是,若以時間比例計算,一個人只要能睡,人生的愁煩便立刻減少三分之一。

薩米耶的房間有六張椅子,兩張桌子,一張書桌,一面鏡子。他說自己的床有兩層床墊,堪與東方帝王的龍床相比。
(圖/A Journey Round my Room 1871年英文版插圖


薩米耶沒有為自己的悠閑感到絲毫愧疚,對很多人來說這不是容易的事。他形容自己從扶手椅滑下呈半躺狀態,雙腳架在壁爐,讚嘆這是長途旅遊最舒爽的姿勢了。當他雙腿張開形成一個優美的V字型(對,他從頭到尾都這麼自我感覺良好),狗會前來撒嬌討抱。接著用整篇文章感謝和讚美他的狗,「相處六年以來,我倆之間的感情從未冷卻過一刻,就算發生過幾次小小的不愉快,我得憑著良心承認,通常錯都在我,而每次先踏出和解第一步的總是牠。」他對僕人也有類似的自省,繼而表逹歉意和敬意。

薩米耶描寫平凡事物的眼光和態度,讓我想到青峰一句很美的歌詞,「我想我很適合 當一個歌頌者」(小情歌/歌頌者)。當一個歌頌者既是天賦也是選擇,需要個性細膩、善感、多情,選擇以純真的心欣賞萬物美善的一面,並大方且大無畏地奮勇示愛。我認為欣賞力是提升生活品質的重要能力,因為當內心盈溢喜愛與感謝,便能消弭現實可能引發的怨恨苦澀。

至於內在的探索,薩米耶察覺有兩個自我,他稱為「靈魂」與「獸性」。比方閱讀時忽有一個念頭鑽進腦海,靈魂會追隨思緒而去,獸性卻機械性的往下讀,看完整頁卻什麼也沒看懂。他在不同章節大談兩者的分工和相處,其中一則記錄了靈魂與獸性的對話。當時的情境描述有點隱晦,我的理解是,當他的靈魂幻想著某位女士時,獸性徑自在手淫。靈魂回神後痛斥獸性趁他不在怎不休養生息,反而放肆張狂。獸性反駁說,靈魂一貫高傲任性,自以為善良高尙,卻經常輕視他的存在,甚至犧牲他,丟下他。作者用第三者的視角觀察內在的衝突,好笑是「他們」最後憑一頓早餐便達成共識,香噴噴的咖啡、鮮奶油和烤麵包使他整個人再度和諧合一。

常說「跟朋友去旅行」是友情的考驗。薩米耶的旅伴(他自己)雖然有時候自嗨得教人翻白眼,但個性樂天知足,遇上分歧時願意溝通,衝突後樂於和解,經常慷慨地表逹讚美感謝,該算是不錯的伙伴。我們若有機會長時間獨處,會發現自己內在的「他們」,是一組怎樣的旅伴呢?

抉擇:放下,擁抱生命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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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米耶自覺悟出不受環境限制的心法,但這本領其實在歷史上毫不新鮮。聖經裡使徒保羅在獄中寫信說,「我知道怎樣處卑賤,也知道怎樣處豐富;或飽足,或飢餓;或有餘,或缺乏,隨事隨在,我都得了祕訣。」納粹大屠殺生還者伊蒂特.伊格(Dr. Edith Eger)在著作《抉擇》裡說,她母親進毒氣室前的遺言是「千萬要記得,沒有誰能奪走妳放在自己腦袋裡的東西」,當時16歲的她靠此信念超越無數危難,後來成為心理學家,活到現在93歲。似乎人類自古在困境和孤獨中,都不約而同體悟到一念自由一念監獄的道理。

薩米耶這趟斗室之旅結束時,他辯稱他的自由從未被奪去過,因為「在這個美妙的空間,包藏世上所有的美好豐富,怎能算是懲罰?這就像把一隻老鼠放逐在穀倉裡一樣。」我覺得這個人講話實在浮誇。但想到那年代別說Netflix和Switch,連電燈也還未發明,他憑著豐富的心靈資源,遊刃有餘地度過六個星期的禁閉,是值得敬佩的。

獨自困居一室看似失去自由,也可以是卸下世俗規範的好機會,成為逃離塵世牢籠的個人之旅、悠然自得的Solo travel。能有一個不受外界干擾和刺激的空檔,讓感官更敏銳,思想更澄明,說不定「假期」結束時真能像度完假一樣,感覺充飽了電,增廣了見聞,內心世界也寬廣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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