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品種狗（貓）是從哪來的？──讀繪本《63天》-動物好朋友-生活提案-OKAPI閱讀生活誌

你的品種狗（貓）是從哪來的？──讀繪本《63天》

作者:馬尼尼為 / 2021-05-21 瀏覽次數(8431)

《63天》將動物繁殖場模擬為工廠生產線，以疏離口吻描述殘酷的真實。（圖／《63天》內頁）

《63天》，差不多是狗的孕期。人類透過絕佳的智慧，懂得量化、縮小成本，提高生產力，以工業模式生產小狗。這本韓國繪本模擬生產線，將狗物化、商品化，並以一種相當有距離的口吻介紹這工廠的一切——「今日的工廠依然十分忙碌」。到了最後，介紹口吻還是一致，如同一位沒有情感的人在導覽：「為了顧客的笑容，今日的工廠也十分忙碌地運作著。」

於是，我們以一種非常客觀的方式知道了這個週期63天的工廠。以客為尊，目標為製造讓人滿意的「商品」，條件包含「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加蓬鬆、毛茸茸的身體」，製造過程也會有瑕疵貨，「賣不出去的狗，只能丟棄」，狗就像垃圾一樣被裝籠推到外面丟掉了。被丟掉？也不是像丟垃圾那樣簡單吧。作者許禎允（허정윤）諷刺業者的也只有短短一句話：「一隻也不剩地賣光光，賺得錢包都鼓起來了」，配圖是空的籠子，一整排有刺的樹籬。

把「動物繁殖場」寫成「工廠」，把「有生命的狗」變成像「狗玩偶」一樣製造。（圖／《63天》內頁）

本書以疏離口吻（像是沒有任何情感的工廠手冊）來表現，有好處也有壞處。壞處是，我們不知道工廠裡面究竟環境如何，業者如何不人道？那麽多真實可以寫，為什麼就這樣輕描帶過了；好處是，作者要說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動物繁殖場」寫成「工廠」，把「有生命的狗」變成像「狗玩偶」般製造。沒錯，繪本裡那些狗畫得和玩偶沒兩樣。其他的作者沒有要處理，他做的僅僅是一個看起來運作良好、一點問題也沒有的工廠。這一切之後，就交給讀者了。

圖的部分，專注的是一種冷漠的氛圍，因為這些「製造」業者應該就是如此麻木不仁吧。又以超現實的文字描述「生產過程產生的孔洞也能用針線縫補」，指的又是什麽呢？這世界上又有幾個人親眼見過繁殖場呢？也許作者也害怕說得太清楚而模糊帶過，因為有時太清楚會引起一些讀者敏感的反彈。他用了一個至少在閱讀過程不會引起強烈不舒服的方式，「安全」地處理這個「不可愛」的議題。

繪者高貞順（고정순）選擇銅版畫、完全單色（灰黑），正契合這樣的主題。蝕刻版畫的線條不是用刻的（很多人以為是用細金屬刀直接刻在銅版上，這也是可行，但主要不是那麽做的），而是塗了一層防腐蝕液後，用鉛筆輕輕畫出圖像（也就等於把防腐蝕液刮掉），再把整片銅版浸入酸液腐蝕，沒有被防腐蝕液覆蓋的線條就會凹陷。

用這種方式畫狗，那些狗一點都不會令人覺得可愛吧，就像刻在墓碑的那種冰冷感。當然，被關在窄小籠子裡的動物怎麽看都不會可愛，牠們也展現不了可愛。每一隻都沒有兩樣。看多了會令人忘了牠們都是個別的、珍貴的生命。

我很喜歡繪者畫的工人形象——那些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戴著帽子、手套、雨靴。沒有五官、每個身形一致。這些好像有點肥大的人，看起來似乎沒有問題，也挑不出問題，但實際上卻很有問題的場景。

繪者以銅版畫方式畫狗，這些狗冰冷、不可愛，讓人忘了牠是一個生命。（圖／《63天》內頁）

工人形象看似正常，卻做著不正常的事。（圖／《63天》內頁）

銅版畫每一道工序很繁瑣、花時間，銅版也比紙張或畫布貴很多，因此相對較少藝術家會投身這種技法。銅版印製前得先一再擦拭表面，只讓油墨存留於凹線之中，擦拭時殘留的痕跡是作者刻意保留的，或是故意、無意刮到的線條，使得畫面不盡乾淨完美。這也很契合繁殖工廠人道或動物權益上的坑疤。

書名《63天》，這是一個數字。人類就是喜歡數字的。60天還不足，要說得更精確，「63天」才有信服力。金錢也是數字，天數、成本都是數字；生命呢？也被簡化成一個數字，書中客戶們指著「商品」，想要選購幾號、幾號。如同那巨大的、圖像化的書名，作者首要強調的就是這個數字。韓文字有很多「圓圈」，原文書名把韓文「天」和「63」設計成齒輪機械狀大大地呈現在封面。中文的「天」剛好沒有圓形，視覺上少了整體的齒輪感，但這也是沒辦法的。這也是為什麼常常原文版的書最有味道。

韓文版書封把「天」和「63」設計成齒輪機械狀。（圖／《63天》韓文版封面）

滅頂與生還

「不可愛」議題是應該多多益善的。義大利作家、納粹集中營生還者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寫到德國人為什麼可以做出那麽良心盡失的事，除了他們在戰後受審時辯稱自己沒法選擇、只是服從上級命令，另一方面，他們也是假裝不知道——「只要不知道，就可以卸除共犯或默許的罪責。」這句輕易的「不知道」，在普利摩．李維的說法裡，是人類、唯有人類會製造的痛苦的根源。就如同，買賣貓狗的人「不知道」那些貓狗從哪裡來，吃肉的人「不知道」肉從哪來。人類就是以這樣很多的「不知道」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