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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水的半地下室與鷺梁津囚徒──「地獄朝鮮」的庶民悲歌《垂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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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我怎麼感覺這裡不像是首爾。
首爾就這樣,只是你認識的首爾沒幾處而已。
──〈雅致的生活〉

閱讀金愛爛的小說,對於習慣於流行韓劇視角的我們,很難不產生「文化衝擊」的感受。相同的鷺梁津補習街空間(類似台北的南陽街),韓劇《獨酒男女》( 2016 ) 把畫面聚焦在第一明星講師河錫辰「獨善其身」的高品質生活哲學,金愛爛小說〈經過子午線時〉、〈三十〉卻對準亞洲金融危機後競爭人數大增而落榜的師範考生──苦讀之餘仍需打零工、靠出賣肉體的「馬路大」(藥品人體實驗)維持生計的重考生;或幫孩子報名熱門講師課程,熬夜擠在上千人排隊隊伍,卻希望落空的憤怒母親。

又或者,韓劇《羅曼史是別冊附錄》( 2019 ) 的單親媽媽李奈映憑藉努力與運氣重返職場,在比圖書館還壯觀的出版社熱血奮鬥,還有帥炸的李鍾碩深情守護;金愛爛看見的則是「女子有貌便是德!」、「亮點還能怎麼的,用錢砸出來的呀!」等平凡女性求職連續失敗30次的無情現實,或是〈奔跑吧!爸爸〉裡被拋棄的年輕媽媽獨自在半地下室裡生產女主的孤單,讓女主抒發出韓國文學史的名言:「出生後第一次見到的光正好是窗戶那麼大。於是,我懂得了光是存在於我們之外的。

當然,影視作品有「帶給觀眾夢想」的價值,忙碌之餘,回家看劇需要一些紓壓放鬆、不食人間煙火的作品。金愛爛就提到,《噗通噗通我的人生》( 2011 ) 原著主要談的是早衰症的主角亞凜的心境,但改編電影則更關注兩大明星宋慧喬、姜棟元詮釋的父母的笑淚生活。金愛爛的小說不僅文學意涵豐富,更具備影視化難以呈現的風格及意義,她擁有「都市生態觀察員」封號,雖然行文不刻意放入主觀批判言論,但類似松本清張的寫實刻劃鞭辟入裡、發人深省,似乎以「庶民作家」身分逆襲了韓劇中的夢幻世界。

獨酒男女

韓劇 羅曼史是別冊附錄 ROMANCE IS A BONUS BOOK O.S.T - TVN DRAMA (2CD) 李鍾碩 (韓國進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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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我的人生【電影原著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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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噗通我的人生 DVD(MY BRILLIANT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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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都去看屍體:首爾大學最熱門的死亡學

每週都去看屍體:首爾大學最熱門的死亡學

駐韓獨立記者楊虔豪先生2015年引進「地獄朝鮮」這個韓國青年流行語後,在台灣也迅速流傳。就業問題、世代鴻溝、貧富差距、霸凌橫行是韓國年輕世代長期承受的社會現象,更以血淋淋的統計數字反映出來。知名法醫柳成昊教授在每週都去看屍體:首爾大學最熱門的死亡學( 2019 ) 指出,根據OECD統計,韓國的自殺率長年高居世界前兩名。2017年每10萬人有24.3人自殺,總計約1萬2000人自殺,以長者和年輕女性為大宗。而在社會風氣避諱下,許多家屬還會積極隱瞞自殺真相,因此實際數字還要高出統計的5-25%左右……

「我在寫作中從未想過代表某個人或某個群體,我都是寫我『最熟悉的故事』。」金愛爛在2019年受訪時說道。她時常關注時下周遭人物的處境,將這些悲傷轉化為文字釋放出來,也適時賦予角色幽默感及輕快的節奏,以沖淡憂鬱的氛圍。但從《奔跑吧!爸爸》( 2005 ) 到《垂涎三尺》( 2007 )、《飛機雲》( 2012 ) 連續三部作品的調性來看,她逐漸降低純文學的占比,增加通俗性,劇情也益發悲觀沉重,忠實反映出對現實的憤怒無力。當讀者驚覺她的故事來自周遭人生的日常,不寒而慄的感覺也更為加深。

奔跑吧!爸爸

奔跑吧!爸爸

垂涎三尺:說不出口的沉悶與孤單,就這樣不自覺地嚥下

垂涎三尺:說不出口的沉悶與孤單,就這樣不自覺地嚥下

飛機雲

飛機雲

筆者認為金愛爛的作品可選出以下關鍵字:「失能的父親」、「強大的母親」、「破碎的女性友情」與「背叛的男友」,這也呈現出20年來韓國家庭、人際關係的風景。韓國女性作家的小說針對性別歧視議題的發揮極為傑出,金愛爛作品便時常傳遞「男人不可信任」的結論:父親是拋棄、破壞家庭的人,母親必須擔起養育主角的重任。如〈奔跑吧!爸爸〉裡,老爸在妻子懷孕後一走了之,從頭到尾都沒有現身,母親獨自忍受著被乘客瞧不起和騷擾的女運將工作;〈她有睡不著的理由〉裡,父親是無所事事、闖入女兒獨居房中的寄生蟲;〈雅致的生活〉裡,母親含辛茹苦包餃子買了鋼琴栽培女兒,父親卻為朋友做擔保而讓家裡破產;〈刀印〉中的父親更是借高利貸、搞外遇,把經濟與家務全丟給經營麵店的母親。

這群男性早在成為「失能的父親」之前,便以「背叛的男友」姿態現身。韓劇中專情帥氣的「歐巴」簡直都穿越到異世界去了,做為主角情竇初開的「學長」,〈四方印記〉中粗枝大葉、無故消失的他還算是客氣的了,〈你的夏天怎麼樣〉的學長在電視台工作的壓力下,以節目上羞辱美英的方式徹底「終結」學妹的單戀。更悲哀的背叛,在〈三十〉裡,讓原本「純真」的女主也淪落為將喜歡自己的學生推入火坑的卑鄙小人。

為了好好活著,我們最終走向更壞

為了好好活著,我們最終走向更壞

而韓國小說中另一項突出的特徵,是女性之間赤裸的鬥爭、友情的破碎。日本的「媽媽友」或校園霸凌,女性之間心思陰險、擅長奧步賤招,表面上仍維持友善;但韓國不來這一套,太含蓄了!本應同甘共苦的姊妹淘,在嚴苛的社會環境下為了生存,竟演化出互相殘殺的關係,而且是無論在首都圈或鄉下。文學村大學小說獎大賞得主林率兒的半自傳小說為了好好活著,我們最終走向更壞( 2015 ) ,刻劃三位未成年少女成長過程中歷經的殘忍,原生家庭的冰冷讓她們離家出走,在酒店等聲色場所工作求存,首爾大叔與歐巴們關心的只有她們的肉體。回故鄉後,無法適應也無法滿足那樣生活的彼此,只能以對彼此施展暴力的形式,發洩對世界的怨恨與疑問。

美好的友情總是曇花一現,金愛爛筆下的〈垂涎三尺〉裡,曾經十分享受同居生活的女主終究厭煩室友學妹的存在,把她趕了出去;〈經過子午線時〉在毫無走動空間的四人閱覽室苦讀的考生,誰都沒有辦法幫誰,更直白地說只將彼此視為短暫共處的路人;而〈NEAK TA飯店〉,身為摯友的書允和恩地卻在結伴旅行中因性格的眉角發生無數摩擦,應證了「好朋友不見得是好旅伴」的老生常談。

最後,評論家、網友們對於金愛爛小說書寫「貧窮」的本領格外讚賞,更曾獲得堪稱《寄生上流》( 2019 ) 文學之源的美譽。筆者認為,那些已經度過考試、就業魔咒,卻依舊在都市中狼狽過活的男女,經濟能力不足仍夢想著更好人生的家庭,形象格外鮮明。〈雅致的生活〉的母親,認為買了鋼琴便能躋身更高階層,但破產後鋼琴的歸宿卻是淹水的半地下室;〈祈禱〉的母親興奮地炫耀女兒從化妝品公司寄去的試用品,彷彿那是子女社會地位的象徵。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氣質並非是一天兩天可造就的,它來自長久的消費經驗和品味。

金愛爛對於得到「社會地位」的男女可一點也不寬容,〈聖誕特典〉的情侶因為貧窮,根本沒辦法在聖誕節掏出治裝、吃飯的費用,總是編造理由搪塞過去。直到某一年他們有儲蓄了,「想要像大家一樣」好好吃頓飯、做場愛,卻因為沒有經驗,沒預約而找不到飯店,開著車四處徬徨,這便是窮人「有了錢也不知道怎麼花」的悲哀;而〈指緣皮〉中的都會女子,為符合「女人品味由指甲和皮包判斷」的價值觀,砸錢做了自己覺得無甚用處的指甲,卻輕易地就斷毀;〈三十〉中更揭露當今「七拋世代」的恐怖真相,宛如貧民窟的首爾一角聚集了找不到工作、喪失夢想的上萬人,身負鉅債地從事「先進國家的新概念網路行銷」,原來韓國在現代化的過程中,「以前的大學生從事學運,現在的大學生卻從事直銷」。年輕人們每日被「公司」集中在一起餵食豬食,西裝筆挺地四處尋找「下線」獵物的景象,宛如但丁《神曲》中的地獄圖。

\\《寄生上流》中,貧窮的主角一家住在半地下室住宅中//


金愛爛的角色時常沒有名字,只以「她」代稱,那是因為人物來自周遭任何人,並不是特定誰比較倒楣。女性們從少女時代到成家生子,都在與社會、男人、彼此鬥爭著頭破血流。無論妳是寒窗苦讀的考生、畢業求職的新鮮人、或是職場打滾的30歲世代,生活都沒有變得更好、未來也還是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這位曾被200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勒克萊齊奧評價為韓國最有望獲得諾貝爾獎人選之一的優秀作家,此後會再挖掘出什麼樣的真實內幕,值得引頸期盼。


作者簡介

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並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興趣是日本文化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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