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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語言重組世界:李商隱與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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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提到,寫詩第一立意要緊。寫詩第一立意要緊,但凡事總有例外,更何況是寫詩。有時單單是句子的鍊字、修辭與聲音,就會呈現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

美玉生煙:葉嘉瑩細講李商隱

最有名的例子也許是李商隱的這兩句詩,「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有許多的討論與指責,都認為這兩個句子簡直「不通」。「珠」怎麼會「有淚」?「玉」又怎麼能「生煙」?然而整體讀下來,說不上來,又隱隱、好像、似乎,覺得這些字詞聲音擺在一起,竟特別地,嗯,和諧。

有種冰涼的感覺,也許是「海」、「珠」、「玉」引起的;有種燦爛的感覺,也許是「月」、「明」、「日」造成的;有種迷離的感覺,也許是「滄海」的「滄」、「玉生煙」的「煙」帶來的。更有種矛盾的感覺,那是在「冰涼」的氛圍中,竟然出現了「日暖」兩個字,並且「滄海」與「藍田」何干?然而矛盾中又產生了融合,「淚」與「煙」兩個字,一個重量可感(注意它是四聲)、一個輕飄無形(它則是一聲),但都同樣讓人聯想起哀傷與消逝……。

這就是了,冰涼、燦爛、迷離、矛盾、融合……,也許就是李商隱要說的思想、情感與體悟。因為這個意思太模糊了、太曖昧了、太捉摸不定了,他只能用這樣的句子來加以暗示。而這不就是詩嗎?是那種說不清楚、掌握不住的東西,無法用散文那種合理的、平鋪直敘的說明方式,才需要採用某種怪異的組合來表達。

更進一步,當我們如此扭曲語言、重組文字的時候,竟從這種不合理的語言文字使用中,產生了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們發現了、並感受到了,那原本不在我們經驗範圍裡的事物。我們自以為知曉一切,讀了詩,才驚覺還有千百種可能。

摩擦.無以名狀

〈擁抱〉收錄於《摩擦.無以名狀》

讀讀千百年之後,夏宇〈擁抱〉裡的這兩個句子吧,「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比起七言律詩緻密的平仄規範,這兩句詩顯得更加流動飄忽,但與李商隱何其相像?他們都重組了語言文字,也重組了我們與世界的關係。

唐朝詩人賈島寫詩,在「僧推月下門」與「僧敲月下門」之間猶疑不定,最後韓愈幫他選了「敲」字;杜甫「晚節漸於詩律細」、「語不驚人死不休」,展露出對於句子的關心;宋朝詩人黃庭堅提出「奪胎換骨」詩法,也是先從形式上入手,模仿前人,青出於藍。

寫詩第一立意要緊,但寫詩也是一種語言的藝術,否則同樣的心,也可拿去作畫、譜曲、甚至是拍電影﹍﹍。在「句子」與「意思」之間,是永恆的拔河。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寫詩真要有自知之明。

〈擁抱〉◎夏宇

風是黑暗
門縫是睡
冷淡和懂是雨

突然是看見
混淆叫做房間

漏像海岸線
身體是流沙詩是冰塊
貓輕微但水鳥是時間

裙的海灘
虛線的火燄
寓言消滅括弧深陷

斑點的感官感官
你是霧
我是酒館


作者簡介

1979年生,高師大國文所碩士,現任高雄女中教師。

曾獲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新詩首獎、台灣文學獎、吳濁流文藝獎、打狗文學獎、大武山文學獎、花蓮文學獎、詩路年度網路詩人、優秀青年詩人等。作品發表於各報紙副刊與雜誌,並被收入許多詩選中。

出版作品──
詩集:《此刻是多麼值得放棄》《連陽光也無法偷聽》
絕版作品:《面對》、《等待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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