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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系推理」揭開的歷史詭計與道德難題:耽美、中二、引人深思的《K.I.N.G.:天災對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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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今年春天,由臺港日五位推理作者以接龍方式合寫的《筷:怪談競演奇物語》,引起熱烈好評。該書所錄的第二篇,由臺灣小說家薛西斯寫的〈珊瑚之骨〉,理性與神祕糾纏、充滿純愛氛圍卻交織降靈式恐怖,更是得到不少評論者的深深注目。而這本或可姑且稱之為「末日系」推理長篇的《K.I.N.G.:天災對策室》,正是被期待為鬼才的薛西斯,交給推理、科幻、奇幻愛好者的一張漂亮成績單。

筷:怪談競演奇物語

筷:怪談競演奇物語

K.I.N.G.:天災對策室

K.I.N.G.:天災對策室

根據薛西斯自己所說,剛下筆時,原本在「江戶亂步式耽美」或「熱血中二王道」兩種風格之間難以取捨,後來乾脆心一橫,把兩者摻在一起做成撒尿牛丸。

說來也奇怪,耽美與熱血,應該是格格不入的兩種元素,但薛西斯透過巧思匠心,構想了一個華麗頹靡的後災變情境,然後加上一群受困於過往傷痛、失去敞開心扉能力的鮮活人物,就產生了不可思議化學效應。《K.I.N.G.:天災對策室》既有大師級導演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燒腦刁鑽,又帶有推理名家東野圭吾的社會關懷,因之在線索鋪陳與推理解謎兩方面,讓讀者驚奇連連。

先說說本書充滿想像力的世界觀:1972年所謂「天災」肆虐全球,在書中被稱為「王」(K.I.N.G.)的神奇能量,從地球深處釋放,從此地震、風災、豪雨、海嘯接連不斷。而「王」這種力量一旦寄宿人類體內,就會與心靈發生微妙共鳴,眼前的世界將會依照宿主的欲求或恐懼,而誘發超自然扭曲。

這一場巨大的自然變異,也使得小說中的臺灣地理,和真實世界產生重大分歧。由「王」引起的「天災」出現後,肆虐的淡水河淹沒了臺北市的精華地段,市民紛紛移向尚未被淹沒的高地。

可以想見,末日災變引起的「都市重劃」後,上層社會貪婪地占據了僅存的陸地。多數底層平民,只能留在被洪水淹沒的「空橋地區」──政府在淹沒區域中建起「空橋」,收容那些負擔不起土地的窮人。

故事主角鍾灰,便是一位辛勤勞動,收入卻只夠居住在「水上膠囊」的貧窮青年女性。但也因為「天災」的緣故,她在事故後獲得了一雙奇異的眼睛,竟然可以看見「王」在物體表面流動的痕跡。

與此同時,愈來愈氾濫的「王」,開始對日常生活造成威脅,許多無辜的市民被神祕力量「帶入霧中」,然後徹底消失。「天災警察」這個為了應對非常狀態而設置的祕密單位,就於此時找上了天賦異稟的鍾灰,主角也在威脅利誘之下,半自願地成為官方特務機構的約聘人員(哎唷,臺灣年輕人居然連在大眾小說裡,都只能從事沒有保障的非典型勞動)。

故事在兩難中漸次展開,鍾灰一方面要替多年不見、情感疏離的父親洗清殺人罪嫌;另一方面,又要和極度孤僻的隊友們一起找出「王」的宿主行蹤,否則,隨時失控的自然能量將會反撲整個臺北盆地。

本書暢快淋漓地描寫了由國防部和中研院共同管理的「災區警察」龐大官僚組織、老建築林立的大稻埕街區、無產青年無法擺脫的社畜生涯、臺灣社會愈來愈嚴重的居住不正義,當然還有,影射廢核爭議的「天災」背景(「天災」有六千顆核彈的能量)。

與此同時《天災對策室》那獨特的本土韻味,還藏匿於故事裡若隱若現的,對「戒嚴時代」的小小暗示。為了讓鍾灰理解「災區警察如何消滅『王』這種無形能量」,右手具有吞食能力的隊長秦知苑,所舉的例子讓我們想起殷鑑不遠的白色恐怖:「比如說,妳的思想是一種無形的東西……我消滅不了無形的思想,但我可以消滅有形的妳。」這種為了緊急事態,而抹消個體的權宜之計,正是法西斯政權的執法準則。

由此可見,為了處置危險的「王」,政府准許「災區警察」擁有繞過法律之權限,依照「情勢需要」將宿主就地處決。這安排或許反映了沒有發生在當代臺灣史中的另一條路──假設1970年代的可怕天災,讓政府規避了黨外民主運動之挑戰,那麼,今日的臺北大概依舊是侵害人權、嚴刑峻法的威權國度。而在故事後半,鍾灰和父親也確實因為「宿主」嫌疑,而遭到國家暴力的「法外對待」。

※以下有微雷,請斟酌閱讀

羅傑.艾克洛命案:克莉絲蒂120誕辰紀念版

羅傑.艾克洛命案:克莉絲蒂120誕辰紀念版

如果我們再進一步評斷,決定一部推理小說是否精彩的本格要件,那麼《天災對策室》運用「視角」的巧思,多多少少還會讓讀者想起開創「敘述性詭計」的《羅傑.艾克洛命案》。請千萬小心,書中角色們充滿盲點的「目光」。

本書所安排的主要推理懸念,可說是頗有哲學深度的「視覺詭計」。主角鐘灰因為基因缺陷,因此她「看不見顏色」;而父親則在先天色盲之外,還有後天性白內障,時不時「看不到對象」。父女兩人都受困於「看見的世界和別人不一樣」這一心魔,除了導致原本可以避免的家庭失和以外,「真實如何被看見/真實如何被顯現」也成為本書的最大謎團。由於「王」所誘發的神奇能力,人類在腦海中的主觀感知,竟然改造了原本自足存在的客觀世界。

這本小說另一個有趣之處,便是不受節制的祕密警察機構,為了追求「集體利益」所可能跨過的倫理界線。由於「王」只是非人格的、必須寄宿於肉身的自然力量,因此,就政府的立場來說,怎麼把特定的強大超能力「保存起來」,並且馴養為「公僕」,那就會是以國家為名義的必要之惡。

《天災對策室》在「末日災難所開啟的平行宇宙」裡,勾勒了隊長秦知苑、雷神楊戩這一條殘酷的故事線:那些「超能力者」是否該為了拯救所有人,而犧牲、褻瀆無辜的少數人?這點也是驚心動魄的閱讀旅程中,一再被觸動的政治哲學提問。

與最後才公布「犯人是誰」的驚悚敘事套路不同,《天災對策室》很快就讓讀者知道,幕後的「兇手」只能是中性、無意識、不可能操控的大自然。儘管一直到故事最後,小說都沒有在本體論層面回答,「K.I.N.G.」的真身到底是什麼,然而,讀者也在這個精彩的故事中看到,在被毀滅倒數所威脅的平行時空,就算人類用盡手段方法,要去壓制、疏導巨大的能量洪流,但終究無法實現「理性」所許諾的善和文明,反而帶來更多的兇案與災難。

也許這個,透過架空歷史、末日抉擇,同時由悲傷衝動的中二角色所驅動的幻想冒險偵探故事,仍在回應薛西斯前作〈珊瑚之股〉裡隱隱約約的惆悵:渴望除魅一切神祕的「理性」(一如推理文類自己),作用極其有限。因為,真正決定了人類這種生物犯下如此多愚行的,還是那充滿欲望和恐懼、夢幻泡影般的脆弱心靈。


K.I.N.G.:天災對策室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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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當代文學、大眾文化的重度愛好者。
人家告訴我:「要有自己的想法。」然後我拚命點頭,覺得自己從來都沒聽過這麼有道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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