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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歷史為政治所用,屍體就成為其談資──讀《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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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韓國濟州的四三紀念館裡,有個橫放的碑石,上頭沒有任何文字──即便濟州「四三事件」發生至今已逾70年,相關歷史事實在民主化後逐一被揭露,真相調查工作也在進行,人民受到的殺戮與痛苦終於得以訴說,並足以直指國家的無仁且不義,但這塊「留白碑石」的存在,表明了現實的狀態:在國內意識形態分野之時,這段歷史究竟是鎮壓、是叛亂或是動亂,其定義尚無法被真正確認,因此無法得到一個絕對的描述。

儘管整個紀念館在呈現巨觀的政治情勢論述外,沒有忽略政治暴力之下諸多微觀的人民經驗與苦難,但最後仍然「謙卑」地留了個白──我總有個感覺,這個空白,其實是為了不讓這歷史討論就此終結、真相的追究因此停止、人民的聲音也隨之靜默而已。畢竟,要給個「政治正確」的答案,並不困難。

會這麼想,自然是自身的經驗使然。在過往的教育下,我們成為一個需要填寫正確答案的人,是非黑白正反兩派的劃定,清清楚楚,且不得不臣服權力者或戰勝者的框架視角,或是接受一個已被立場決定的歷史敘事與觀點,很少有探索其他可能性的機會。但明明,歷史敘事或論點從來就不是絕對值,不僅需要更多樣的視角與觀點敘事來填補,理應也要有個空白碑石,留待定論才是。

「太平天國之亂」之於我,曾是一個「歷史事實」──即使孫文相當推崇太平天國,經歷國共內戰後的國民黨政府,卻在教科書定義其為「動亂」,成為我等對這段歷史的認知。雖曾聽聞戒嚴時期的學生有人受到鼓舞,認為三個人就可起身推翻政權,是很酷的一件事,但絕大多數只想安穩度過學生生活的年輕人,對於「失序」、「動亂」總沒有太好的感受。大概也沒有老師有能力告訴我們:這亂究竟從何而起、造成哪些悲劇、發生哪些故事?

於是,就像我們苦苦背誦的那些可歌可泣的戰爭或革命敘事那樣,持著意識形態與價值的框架,只見領導者或英雄的身影與說法,不見戰火下生民的經驗。歷史宛如政治的工具,看不到活生生的人;而真實存活其中的人民、深刻存在的創傷記憶,也時常被歷史集體化而後忽略。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是突破這麼一種樣板的作品。誠如美國歷史學者梅爾清(Tobie Meyer-Fong)在中文版序言所言:「本書所書寫的,是大規模暴力以及歷史記憶如何為政治所用。

如果我們將太平天國戰爭視為壁壘兩方之間的鬥爭,就會對過去做錯誤描述。在當時,即便人們謹慎地、大張旗鼓地維繫忠臣和叛軍間的界線,這界線也可以是模糊的。無論他們稱為誰而戰,1860至1864年間江南一帶軍士們的殘忍行徑,在個人身體與社會機體上,都留下深深的傷疤。

確實,比起過往以洪秀全等人為主軸,或以清廷立場書寫的傳統歷史作品,梅爾清談的更多是「傷」,衛城出版替繁體中文版所下的副標「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即透露了本書的視角與主體落在庶民社會上,也呈現了此書的不同與特殊──罕見地採用倖存者的觀點,還原這場動亂下社會樣貌與人民的掙扎與生活,並以敘事為證詞,對劫厄進行歷史控訴;此外,本書也述及清朝如何掩蓋自身的缺失,重塑一個正面的官方形象與紀念,讓普通的死難者轉成盡忠犧牲的英雄。

換句話說,若過去談論的太平天國是一種大歷史敘事,梅爾清所做的即是將地方誌、文學作品、個人記述等史料,細緻的編織,從「個人」對這場戰亂的認識、主張與經歷出發,同時論述個體的受難經驗與社會的損害狀況,如何轉為官方所用。於是,這場「動亂」在梅爾清筆下,既有細微的庶民言說,又有宏觀政治與官方歷史的解釋。

我不免想像,若當時的時空有人類學家、心理諮商師,甚至是記者,或可積累出更多第一手田野,讓這段歷史的書寫更為立體多元且豐富。但在種種限制下,梅爾清將過往被選擇性使用或被忽略的民間記述或史料,重新建構出一個歷史現場,並帶著「當代的問題意識」來回歷史的田野,創造出一個歷史的民族誌。《躁動的亡魂》既有社群文化的描述、宗教祭儀的運作、城鎮階級結構的樣態、政治環境與背景的討論,也有底層、庶民、「報導人」的主觀敘事與記憶採集。梅爾清以生動絕妙的筆,引領讀者看見那些現場,她代替我們發問,也讓我們保留思考的餘地。

她甚至是代替這些倖存者發出掙扎異議之聲:

像李奎這樣的倖存者們覺得自己似乎被某種力量驅使,非得把這些經歷記錄下來不可。他之所以認為自己的所見所聞難以言說,一方面是因為它們慘烈到言語無法表述,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它們很難用現有的道德範疇來解釋。該怎麼看待朝廷官兵犯下的暴行呢?又要怎麼看待那些無視忠義、捨棄對清廷效忠,轉而投向叛軍並行兇作惡的那些人呢?

人民的苦痛與疑惑,在梅爾清筆下得到展現的空間。例如全書最讓人動容的張光烈的故事──8歲的他,親眼見到母親為了保護孩子而死在太平軍手上,哀痛不已的他長成後不僅改名以「光顯烈母」,還為她寫書,記下童年記憶、家庭、受害的過程,與喪母之慟:

和許多同時代的人一樣,張光烈暗暗指出,造成戰爭破壞的責任方是多重的,而現有的道德範疇則不足以描述複雜、沉重的政治現狀。張光烈描繪了一個與滿嘴仁義的常規表述不相稱的不道德政體:戰爭雙方都對平民犯下暴行,劫掠了他們的財產;被太平軍徵召的人回鄉後遭到排斥(或受到更糟的待遇);飢餓的居民吃掉橫陳鄉里的餓殍。

梅爾清是這麼看待張光烈的書寫的:「在描述父系家族與國家時,人們常論及責任與英勇行為;但弔詭的是,他們的明晰形象會被削弱,會被日常經驗中無序的情感貶抑。當其他人對秩序的象徵性恢復引頸期盼時,張光烈似乎只希望母親能夠回到身邊。

如前所說,這些倖存者留下的第一手材料(回憶錄、日記、手稿),即便不被官方或史學家重視,都在今日成為梅爾清以「人」為主體,重新編寫歷史的素材。她的作品正可區別官方/主流所要建構的樣板,呈現當時的失序,以及人們無止盡的失落與悲傷。

而這創傷,即使在一百多年後的當代,都被瞭解、聆聽。

就像那些殉難者一樣,這一時期承受的損害、精神創傷與毀滅後來就被忽略,或被刻意遺忘。……檢視這場戰爭對產生的後果,或許能夠改變我們對於這個時代的理解,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我們一貫以來過於重視革命、國家、民族,以及那種將當時的人劃分為要嘛效忠於太平,要嘛效忠於清的簡單粗暴作法。對很多當時的人而言,效忠的意義既不絕對,也非常不穩定。

或許因為正在亞洲研究威權統治的歷史,閱讀《躁動的亡魂》的過程,每每讓我分心,或想起亞洲戰場上的血淚,也會想起濟州四三紀念館裡展示的那些戰亂蹂躪下的血淚故事,以及如招魂平冤一般的氣氛──究竟是南朝鮮勞動黨為了訴諸統一和獨立與北韓互通聲息也好,或是李承晚政府與美國的暴力鎮壓也罷,好不容易從日本殖民中解脫的濟州百姓、韓國民眾,經過長年的勞動貧苦後,不過就想求個生存,圖個安穩日子,渴望家人團聚而已,何來立場又豈有意識形態,卻在各種「大義」、「正義」或「忠誠」的大旗下,被捲進動亂之中,或被凌辱,或被掠奪,或有屠殺。

不得不說,閱讀歷史其實很奇妙,有時無法區分古今──看的雖是太平天國,但若以盧安達大屠殺赤柬暴政韓戰越戰,乃至台灣二二八及其後的清鄉來代入,似乎也沒有違和感。讀到〈骨與肉〉章節時,我便感到似曾相識,約莫也是許多曾經造訪過的黑色地景,多半與「屍體」或墓葬有關,例如去柬埔寨或許會看到「萬人塚」,在韓國的濟州與光州則有受難者墓區,即便台灣也有個六張犁公墓做為白色恐怖的死亡象徵。這些受難者的屍首,如今做為紀念與提醒那般被集中安置,但也無法掩蓋過往政權以敵我區分式的捨棄、忽略──對政權有功的,進忠烈祠、國家公墓以為表彰,而被政權視為敵人或無用的,草草堆葬掩埋。「這些屍體本身就是對戰爭及其發動者的沉默控訴。」梅爾清寫道。

在一個人口大量死亡的時期,四散的屍骨不斷昭示著死亡與治理失敗。這些屍骨失去了得到追念儀式的基本權利,也失去了他們在家鄉、在父系家族中的位置,因而被徹底地非人化了;於是這些四散的屍骨不可避免地嘲諷著遺棄它們的家族和國家。因為這些原因,暴露的屍體成為公共焦慮的來源之一,也激勵(廣義定義下的)掌權者採取行動。

除了解釋清朝如何處理屍體,梅爾清也表述了他們對於敵軍的作法──清軍在屠殺一萬名太平軍後,將屍體埋在一個被稱為「千人坑」的灣區,反映了他們對這些屍骸的厭惡。但相對於官方行動,大部分倖存者都在四散的屍體中靜默地尋找、掩埋家屬屍體,並偷偷舉行葬禮。過往台灣白色恐怖時期是如此,在濟州也是相同的,在政府密集監控下,濟州受難者的家屬不敢公開處理屍體,更無法舉辦葬禮,就連請巫師到家都害怕。他們只能偷偷聚在一起,默默掉淚,一年又一年私下哀悼。直至民主化後,「四三」成為一個可以公開紀念的日子,每年甚至都有儀式,且擁有自己的紀念碑,但不同的政權對此段歷史依然有不同的認定。

在重建中,地方官員與仕紳致力於為死者豎立紀念碑,把官方真相建立在死者的屍體上。」我在本文開頭提到濟州四三紀念館的空白碑石,與梅爾清所寫的這句話有關──當歷史為政治所用,屍體就也成為其談資。

因此梅爾清也寫道:「在身分被剝奪並因此被驅逐出普通人類社會範圍之後,所謂『飢餓屠戮與夫百戰之骨』實際上成為一種空白的表述,上面可以銘刻或是幽微地投射出有關朝廷仁義以及社群重建的文字。這些屍骨同時也構築了一個場域──在這場域中,朝廷、省籍官員與地方善會三方時而合作,時而競爭,力圖影響地方。

然而,「由國家建立或促成的紀念體系無法充分表達人們喪失之痛與憤怒,而且他們無法安撫躁動不安的亡魂。」私以為,衛城替本書取中文書名時,某種程度也呼應了作者試圖替那些掩埋在正史、官方聲腔、意識形態下的廣大民眾、犧牲者、倖存者發聲,宛如透過書寫召喚那些冤屈的魂魄,讓他們得以在當代說出自己的疑惑與痛楚。

What Remains: Coming to Terms With Civil War in 19th Century China

What Remains: Coming to Terms With Civil War in 19th Century China

《躁動的亡魂》原書名What Remains,則具有另一種當代意圖,當人們習於遺忘,有些人甚至將歷史視為「過去之事」,且嘲笑談論過去之事的人時,我們都應該清楚知道,「歷史」不是一種帶著絕對性的斷層乃至一塊化石,它是有生命且具有足以借鏡、學習並思考的價值,只要人類存在於這世界的一天,就要面對人類應當面對的問題與價值。而這不分時代。

猶如梅爾清所說:「我希望身處於現下的我們,來思考暴力、動亂和死亡對遭逢這一切的人們而言,意味著什麼,我寫這本書,是為了重申我們有共通的人性。當災難降臨時,無論是做為個人還是做為家庭的一份子,我們都會盡力求生。不同時空的人們對於世界的理解可能有很大的差別,但到頭來,人們對災難的應對方式在某些部分上是相似、甚至是舉世皆然的。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 (電子書)

躁動的亡魂:太平天國戰爭的暴力、失序與死亡 (電子書)


作者簡介

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曾擔任記者、NGO工作者以及研究員,資歷多樣。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等。
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日常的中斷》,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在轉角國際、鳴人堂等媒體平台持續筆耕。
Facebook:「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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