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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對丈夫從愛到厭惡?日本戰前出版的「離婚小說」先驅──宮本百合子與她的《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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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1899年,日本文壇誕生了兩位重要的作家,一位是日本首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川端康成,一位是領先時代、提倡女性自主的宮本百合子。或許對台灣年輕一代的文學讀者而言,宮本百合子的名字相對陌生,但對於50、60年代的中國知識分子來說,除了小林多喜二,宮本百合子恐怕是最有聲望的日本作家了,原因是兩人皆為無產階級文學的代表性作家、日本共產黨黨員。而百合子受到共產主義的影響,便是在她決定與第一任丈夫荒木茂分手、並認識了女性友人湯淺芳子之後的事。

宮本百合子(左)與好友湯淺芳子。宮本百合子(左)與好友、俄羅斯文學譯者湯淺芳子(右)。

 

1924年4月,在野上彌生子的介紹下,百合子與湯淺芳子相識,兩人一見如故。後來百合子離開丈夫到奶奶家住,這時她已經下定決心與丈夫分手,同時開始打算將這段婚姻中的種種體悟寫成小說《伸子》。「伸子明確地下定決心,絕不讓這段藉由自我的精神和肉體得到的經驗白費。她決心不會讓它只是一場不幸或失敗。一定要從中得到新的收穫!因此她想以理性的心,去縱觀或解剖以時代和性別問題為背景的自己的生活歷程。」這一段話清清楚楚地寫進《伸子》最後一章的第七節,並且明明白白寫到,是受到素子(也就是真實人物湯淺芳子)無拘無束的心所洋溢的溫暖所影響。接著在夏秋之交,百合子正式與丈夫荒木茂離婚。


百合子的第一任丈夫荒木茂(1884-1932)為語言學者,兩人維持了5年婚姻關係。
(圖 /大野延胤撰寫的荒木茂評傳《風の如くに:荒木茂の生涯》)


百合子與湯淺芳子是心靈契合的同性至交。1927年,百合子與讀俄國文學的芳子到蘇聯旅行,直到1930年底,才從莫斯科回國。這段時間的遊歷,讓百合子由人道主義思想轉向社會主義思想,因此她一回國便立刻加入了日本的無產階級作家同盟,隔年又加入日本共產黨。1932年,更與小她9歲的宮本顯治結婚,但1933年宮本顯治便因「日本共產黨內奸查問事件」而入獄。宮本顯治入獄期間,百合子為了表示自己與丈夫同一陣線,便冠上夫姓,正式以宮本百合子這個名字發表作品。而從1934年起,宮本百合子也頻頻被捕入獄,數度被禁止發表作品。直到1942年才因為在獄中中暑,而停止拘留。可是1944年宮本顯治公審,被判無期徒刑,1945年二戰結束,宮本顯治終於獲得釋放。


宮本百合子(右)與第二任丈夫宮本顯治(左)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伸子(日本戰後抵抗文學先鋒・宮本百合子宣揚女性解放的超越時代之作)

縱觀宮本百合子一生真是充滿叛逆與傳奇,而代表性的轉捩點便是《伸子》這部自傳性小說所描寫的時期。故事是從伸子18歲那年(1918)隨父親一同赴美,並且在聚會時遇見語言學者「佃」開始寫起。隔年她在哥倫比亞大學做了旁聽生,同時她不顧親友的勸告與反對,與大她15歲的佃結了婚。然而這段婚姻並沒有帶給她幸福,兩人因性格差異、家人間相處的磨擦,導致5年後夫妻離異。百合子鉅細靡遺地描寫伸子與佃從相識到離婚的過程,可以說是完全取材自自身經歷的私小說。而小說精彩之處,便是那些人物心理的細膩刻劃,以及場景的細節描寫。

私小說是日本文學裡一種特殊又重要的體裁,不像西方文學那樣強調虛構,私小說自我暴露的敘述方式,格外重視角色的心理樣貌,所以又有人稱之為「心境小說」。從這個角度來審視《伸子》的小說技藝與美學,實在可說是私小說的上乘之作。而就文字敘述上,百合子也很受托爾斯泰等俄國小說家的作品影響,表現出非常細膩的寫實風格。

一開始,伸子被佃那張陰鬱的側臉挑起了好奇:「男子臉上有的,絕非許多人都擁有的那種得意人的快活,也非剛毅,而是某種陰影,接近黑暗。愈是注視,愈讓人強烈地想要知道那種陰翳來自何處。」一個19歲天真少女的愛情來得不明不白,而且多少帶著衝動,但那確實也就是愛了。再加上一些人對佃的負評,更使著帶有叛逆性格的伸子非佃不嫁。然而到後來,伸子單方面卻愈來愈痛苦,原因也如小說中她的自省:「佃三十五歲,經歷漫長的流浪後,帶著疲勞與安息的渴望出現。就連那疲憊的相貌,都讓伸子驚愕、獻身、流淚,對想要熱衷於某種事物的她的年輕生命是一種刺激。伸子用盡一切力氣得到了佃。如果伸子生命深處的熱情就此燃盡,兩人的生活就像微溫的炭火,應該就能相安無事。」但伸子偏偏不是這樣,「她的生命就和以北海道的牛乳餵養的細胞一樣豐腴、旺盛、貪婪。生活上,她追求的不是丈夫佃所追求的那種,消耗及吸收都極微渺的,奉『我們的安穩』為生存標語般的態度。

安穩,怕是許多女人求之不得的婚姻狀態。更何況這個有點陰鬱、溫吞的丈夫其實對她百依百順,多次讓她回娘家或是奶奶家小住。即使至今,許多人的婚姻相處之道,都會強調夫妻間要接納彼此的差異,甚至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伸子卻依著作家細膩的天賦,細細咀嚼著每一次的小摩擦。而且她也從祖母等周遭的女人發現:「每個人都無法想要過著想要的生活。但她們還是活著,沉鬱蠕動著過日子。……(伸子)想要排除萬難、不屈不撓地衝撞人生,開拓出理想中的生活。」這種愛情至上,並且熱切追求自己想過的生活的伸子,自然也就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丈夫。這樣的女性自覺在當時的日本絕對是異數,而且是先驅。

倘若不是透過《伸子》的書寫,百合子大概坐實了惡女之名,雖然小說中也沒特別美化自己,只是如實描繪她和丈夫的性格不同、追求的幸福不同,以及對丈夫從愛到厭惡的心境轉折。

不論男女,能夠過著對那個人來說自然且自由的生活的人,才是少數吧?因為那很需要勇氣。」往後的日子,宮本百合子也就是堅持著這股追求自由的勇氣,遇到了和她有著一樣人生態度的宮本顯治。即使兩人為了自身的信念不斷入獄、遭受磨難,但對宮本百合子而言,這才更接近她要的幸福,並且是為了追求理想中的生活而活。

 


作者簡介

永樂座書店店主,同時也是寫作者。大學讀圖書館,研究所先讀傳播藝術,後畢業於東華華文所創作組。早期零散從事翻譯及文字工作。2017年出版首部長篇小說《善女良男》,隨即獲得2017年亞洲週刊十大中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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