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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台北文學季講座紀實—林立青X房慧真「親愛的臺北異鄉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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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市文化局主辦,文訊雜誌團隊規劃的2019臺北文學季,在「族群游動」系列講座第二場,邀來工人作家林立青與記者房慧真展開精采對談。房慧貞披露個人家族淵源史,從其父親異鄉身分影響其家庭與人生出發,延伸以國際情勢與社會現象角度,分析各款異鄉人形成與處境;林立青分享從小至大應對外省、陸配及後來越配、移工朋友互動的有趣真實體會。兩人都期許臺灣社會對所有異鄉人有更多理解與認知,並給予彼此相對尊重和體諒,精采摘要如下。


 

攝影:吳景騰 資料提供:台北文學季攝影:吳景騰 資料提供:台北文學季


房慧真:

這是我跟立青第一次公開對談,在他出書前我曾做了簡單採訪,後來就變成他第一本書的序,我覺得他這個所謂的「工人」太特別了,他是個會看托爾斯泰的工人,他念職業學校東南工專,但他會去圖書館看很多書,我那時的確是被他文字裡的惻隱之心感動。我自己一直處在一個文藝圈,其實很感謝父母搬到城南來,我給大家的印象就是一個文青啦!但這並非理所當然。

我父親是印尼華僑,生長在婆羅洲,婆羅洲好像是世界第二大島吧!那邊其實有一些華人住,後來很多嫁到臺灣的新二代都是婆羅洲來的,那是個相對窮困的地區,有點像康拉德講的,那是個「黑暗的大陸」。他當初來臺灣是為了讀大學,時間約莫在1960年。1965年印尼發生一場大屠殺,當時有名的獨裁者蘇哈托,他在印尼發起奪權,那時處在美蘇冷戰氛圍,蘇哈托反對共產勢力,於是把可能是共產勢力的人民全殺掉,就像臺灣的「白色恐怖」,當時有大量華人在印尼被殺害。

奪權後,蘇哈托將全部華人集中,要他們放棄所有的財產,而那地方基本上沒有生活品質可言,住的條件像貧民窟,也禁止學校教授華文。我父親因為是長子,於是爺爺答應送他來臺灣唸書,當時只夠付一個人的機票錢,父親便隻身來臺,那張機票,成了改變我父親人生的轉捩點。

父親畢業後在華航工作,過著像是外省人的生活,大部分親戚在印尼,臺北沒什麼熟人朋友。我高中時有一個同學的爸爸跟我父親同在華航工作,有次他跟我說,他爸覺得我父親很怪,後來我才知道,父親看似白領的形象,其實在所處的工作環境很辛苦,公司同仁其實看不起我父親,所以他處在極端孤立的狀態,也導致他將所有壓力壓縮在家庭,變成一個會家暴的人。

所以我從沒喊他爸爸,從小非常懼怕他,也不懂為何他一點都不疼愛親生的女兒。當然,後來長大了,理解整個印尼不管是1965年他經歷的大屠殺,或整個家族只有他來臺過著判若雲泥的生活,我想,我父親在臺北扎根,雖然他是極殘酷的父親,但也是他提供我這個土壤,讓我能在城南逛書店、看電影、逛唱片行,長成我現在看起來的這個樣子。

所以不管是文藝青年或是當記者,讓我得以用文字謀生的這一切都非理所當然,都是他人生中非常辛苦的大遷徙才得到的結果。

林立青:

我覺得我怎麼看自己都是正統臺北人,但從自己身上怎麼看待異鄉人,我想是從「招搖撞騙」開始。我是本省外省通婚的小孩,爸爸那邊算下來是本省第十代,媽媽那邊是外省第三代,我差不多國小五六年級就學到一招,遇到外省伯伯時說我是山東萊陽人,然後立刻擁有非常好的對待,在外省人家裡搜刮各種餅乾糖果零食!後來又學到,不管聽到什麼雲林人!嘉義人就說好地方,對方就開心了。

在我的價值觀裡並沒有異鄉人的意識形態,因為我是從小在市場長大的孩子,市場裡你會看到各式各樣的人,不管地域性如何,他們都是生活在市場裡的人。等我長大一點,發現的第一個異鄉其實是臺北。在臺灣有一種「島內移動」現象,就是過年時大家要回家,但我是不用的。在這狀況下,我開始注意到,每個人的出生背景與其身分會影響他如何建構關係。

攝影:吳景騰 資料提供:台北文學季攝影:吳景騰 資料提供:台北文學季

 

在市場長大,加上母親是外省人,於是我一開始跟東南亞文化的朋友相處得比較親近。我從他們的食衣住行各方面理解,比方剛剛被大家看到我在用泰國的通鼻管,從器物、食物上去理解別人是我已經習慣的事;我同時發現我接觸的世界跟新聞媒體說的出入很大,這也是我寫作的緣由之一:就是,你們說的不全是對的,我要來說我看見的那些事。

我的「招搖撞騙」背後表達的是「拉近關係」,在這樣相處過程中同理對方的狀態,獲得對方信任,讓別人喜歡接觸你,這樣才能真的了解對方為什麼來臺灣生活,又過著怎麼樣的日子。

我和移工接觸都是從照片開始,什麼時候發現我越來越懂他們?就是當他拿家人照片給我看時。當你和這些移工感情好到一個程度,有一天發現他就會拿著一本小小的本子,然後碰一下你肩膀,拿給你看,你就會看到可能是全家福照。

另外,談到臺北異鄉人,當你來到一個新城市,你能靠什麼讓自己活下來?到現在為止,我身邊大部分的人都還是處於一二級產業。例如:到新店坪林石碇山區種茶,再來一些像越配,靠純粹的手工幫人家修腳皮過日子,我身邊的陸配他們現在會去工廠裡找工作。

房慧真:

說到這,立青帶我去修過腳皮,真的很推薦,我之前從沒想過可以去修腳皮,他帶我去華西街夜市裡,我發覺幫你修腳皮的女生都長得非常漂亮,連我一個女生真的會被她的漂亮驚艷到,這可能也是一個可去了解越南文化的方式,他們非常在意外表,真的是打扮,然後膚質啊!整個都弄得非常好,所以那次是很特別的體驗。

我覺得立青所接觸的是我沒有辦法接觸的,或說在我們這種同溫層裡沒辦法接觸的,但這些人撐起整個臺北,他們可能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工地、夜市或市場,有一大群來到臺北的異鄉人們,支撐這城市的運作體系。一個異鄉人怎樣在臺灣,從開始的語言等等各方面都不通,到後來可擁有日常生活,這其實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

回到開始講到的冷戰歷史背景,臺灣在整個歷史交錯過程中其實相對幸運,冷戰底下臺灣不像韓國發生韓戰,越南發生越戰,柬埔寨發生波布大屠殺。臺灣在這樣相對幸運下經濟得以發展,人民過著相對舒適的生活,其他在這樣國際情勢比較不幸的國家,他們就還是必須去一個相對進步的國家,從事非常危險的工作,在整個商業邏輯體系中,其實我們時常把他們當成工具用品,沒有將他們視為自己人一樣給予相對平等的關係。

林立青:

和房慧真比較不同的是,我沒機會接觸「頭人」,就是社群頭子或什麼頭子,去社運場所吵很大聲我就坐不住,我會自己躲到旁邊。我比較習慣在這種小吃店、修腳皮店、工地場所看著他們閒聊接觸他們,然後說點三八小故事。

最近我們深坑那邊,我發現平價牛排店只要過晚上七點,除老闆在前面收錢,其它全是越南人,全都講越南話,牛排幾分熟全部用越南話講,我說Thank you他們就很開心,說謝謝他們會對我傻笑。

不管剛剛最早說的島內移工,你知道嗎?雲林同鄉全部都在三重,感覺三重的雲林人比雲林的雲林人還團結,每次都有這種奇怪感覺。如果到高雄,會發現嘉義同鄉好像勢力特別大,也不懂為什麼嘉義同鄉全都往高雄去,這是島內移工。

另外,包括遠從其他地方來臺北工作的人,這是島內工作的包容力,慢慢會擴展,最早是陸配,他們承接我們不願意做的工作,有段時間和我媽發現,外省老伯伯的牛肉麵店因為陸配,所以店才能延續,後來發現越配撐住臺灣飲食市場,舉個例,景美米粉湯很有名,整排在賣,但我媽私下告訴我,只有一個是越南人的湯頭真的用煮的,我說為什麼?因為是越南新娘,是自己家的,開著瓦斯一直在那顧,所以湯頭是熬出來的,雖說也加一堆味精,但湯頭真是熬出來的,我發現他們會慢慢填補找出一些細膩的部分,這是我們沒辦法察覺到輕易流過去的文化。

你們可能不會知道,華西街裡所有賣書、賣包包、賣打火機的店一家家收掉,最後留存下來的,是願意用勞動肯花時間,肯給人家服務的店家生存下來,那就是他們生存下來的特質。

這幾年,臺北異鄉人的狀況有沒有越來越好?我們對待臺灣以外的族群有沒有更友善?我相信有的,我們必須誠實地說,即使面對全球化有很多現實我們無能為力,但還是有很多事我們可以做,比如聽完講座,多關心相關議題,更包容生活在自己周遭的這些人們。

今天主題是「親愛的臺北異鄉人們」,我們能不能多給一點包容,就像假如當初房慧真的父親在臺灣能多交朋友,我相信她在家裡就會好過些,如果有幾個人跟她的父親喝酒聊天,她就不會承受這麼大的壓力。現在只要我們開始這樣做,社會或許就會變得更好。

十五年前我們很難想像,臺北市文化局主辦的活動會談「臺北異鄉人」的主題。所以,我想喚醒大家,注意生活周遭是不是存在這些朋友,他們出現在哪?讓我們和他們一起找出適合彼此的相處模式,我們的社會也會過得更包容、更友善,我相信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今日多元文化豐沛的臺灣,是經歷很多文化交融與混血碰撞而誕生,臺北或整個臺灣有越來越多各種說東南亞語文,印尼文、越南文、菲律賓文、泰文、緬甸文的新朋友……也越來越多新一代臺灣新生兒擁有新住民血統。

這些不論是何原因生活在臺北的異鄉人,從日常生活到文學故事,漸地成為所有人日常的一部分,不論是來自何方,唯有寛容和理解才能建構彼此更美好的未來。

做工的人

做工的人

如此人生

如此人生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隨書附贈精美設計48頁典藏別冊)

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房慧真的人物採訪與記者私語(隨書附贈精美設計48頁典藏別冊)

河流

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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