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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好想贏韓國」之外,也看見韓國是如何站上世界舞台的──阿潑讀《新韓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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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我第一次拜訪韓國時,《藍色生死戀》在台灣正紅,《冬季戀歌》還未拍攝,但《魚》《共同警戒區》等幾部商業大片,已在電影市場形成口碑。然我對這個國家非但一無所知,甚至稱不上有好感,卻因旅行的機緣與這太極旗國度相會,滾生了許多問號等待答案填補。

詭異的是,即使韓流席捲而來,但這十多年間出版市場除了影視劇本、流行文化、美容瘦身,與輕薄的簡史外,幾乎不見韓國的議題書寫,直到脫北者相關書籍在書市大賣,「大韓民國」的政治經濟乃至文學歷史仍付之闕如,與如暴風襲來的科技商品、流行音樂、影視文化甚至炸雞啤酒辛拉麵的強勢相比,極不相稱──我想這問題恐怕不獨我有,上個月看到總統蔡英文曾提到對韓國很感興趣,認為韓國跟台灣很像,對於沒有一本全面的韓國史感到可惜,連韓國人都只給她一本英文寫的版本,但她的書本血拼清單裡,仍然放進了《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

書單《新韓國人》(左六)是蔡總統今年2月的血拼書單之一。(圖片來源 / 蔡英文IG


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

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

這本書雖不是韓國人自己寫的(作者是個英國籍的韓國女婿),卻也是我等待很久、對韓國各方面議題都有著墨的書寫。

必須要說,讀到《新韓國人:從稻田躍進矽谷的現代奇蹟創造者》最後幾個章節時,我突然發現這本書應該要「反過來讀」,讀者才容易進入──這將近500頁的韓國故事,最後是以企業發展、流行文化與南北韓關係收束,就跟我一樣,絕大多數台灣人對韓國的認知和印象都是從這裡開始。換句話說,拜「韓流」所賜,我們才真正對這曾與台灣並列「亞洲四小龍」的國家有了認識,這認識卻顯得非常晚,也非常「新」。

但恐怕韓國人自己都不怎麼瞭解自己。「拜悲觀情緒所賜,南韓人是最後發現自己站上世界舞台的人。我認為直到現在,21世紀已經過了十幾年,他們才發現這件事,在此之前,他們不相信政府的宣傳。」作者麥可.布林(Michael Breen)提到韓國人在國際舞台上,往往把自己想成來自小國的國民,而非獨立個體。在韓國人心中,國家集體成就有些空洞,成功的核心仍然空虛,所以大多數韓國人都覺得自己比不上別人,「國家驚人轉變的水並不聖潔,無法洗禮他們。

而台灣人喊著「好想贏韓國」,或羨妒韓國在經濟、政治或社會議題上的發展時,也只是看到歷史的斷面,卻對韓半島數百年來的顛簸積累毫無所知,於是忽略每一個現在都是過去的延伸,每一朵花都是在那片土地上育成。

做為一個長期駐韓的西方記者,麥可.布林對這國家有自己的觀察,他一邊大筆大筆地書寫政治經濟,但走筆之間充滿這種「置入其中」的個人觀點──甚至深入到國族性格與人類學的文化視角──於是,全書在議論與敘事交雜間,從世越號災難起筆,繼之「江南style」的真實後,就是過去到未來的國家故事開展。

「新韓國人」這個書名也給人類似的錯覺,彷彿這個國家在跨越了某條線、穿過某道牆,發生改變──或有了新舊的差異。麥可.布林或許更常議論的是「現在」,即現在的韓國。

回過頭來看原書名The New Koreans: The Story of a Nation,或許本身就有這個意味,它暗示著這是一個國家的故事,而當代國家之所以成為一個國家,是在改變中被形塑的。現在的韓國之所以為韓國,是由歷史文化乃至國際政治環境打造的。

近代韓國確實從一種極其貧窮的狀態翻轉,而麥可.布林更是傾向以「奇蹟」來形容這一切,認為這扼要地反映出韓國人與世人如何看待他們近年來的轉變(但這不代表對韓國有著好印象)。

但我自己差點因為書名險險錯過此書,畢竟這本書很好看,宛如一本韓式套餐,從各色小菜、主菜、湯品、燒酒到水果擺滿桌那樣,作者也從歷史、文化、社會、經濟、政治……各方面拆解韓國。更重要的是,除了大量旁徵博引的文獻論證外,見證各個歷史事件的麥可.布林也相當倚仗現場觀察,不避諱放入個人觀點,因此,雖是相對沉重的政治經濟書寫,因為注入了自己的詮釋,行文頗為風趣。

全斗煥(第11、12任總統)。1980年擔任陸軍中將期間派兵鎮壓光州民主化運動。(圖片來源 / wiki

例如他描述/挖苦政治人物時,總會打到我的笑點。像是他形容這位在1980年下令光州鎮壓的領袖:

全斗煥金鐘泌一樣,都是領導型人物,行事大膽,不容易受操弄,不過他缺少金鍾泌的深思熟慮和魅力。他的外表比較該用悲哀來形容,而非狠毒。陰鬱的感覺可能來自早禿的腦袋,韓國人對這種事很不客氣,總是開玩笑說光亮的前額讓全斗煥看起來像日本人。

1970至1971年,全斗煥指揮第九步兵師參與越戰,據說他命令手下一定要穿乾淨的內衣褲,他說:萬一死掉,你想讓敵人看到你穿髒內褲的屍體嗎?

雖然聽起來很是嘲諷,但麥可.布林並不黑白對立地書寫這些在世人心中獨裁者,他會留點空間,寫這個人好的地方,例如全斗煥很有原則、剛正不阿,在確定朴正熙並不是個腐敗的將領後,才願意支持他執政。他同樣也大篇幅地寫著朴正熙時代的建設與功績,談他的夢想與策略。

金大中(第15任總統)。在朴正熙、全斗煥獨裁政權期間多次因民主鬥爭入獄。2000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圖片來源 / wiki

而這真是因為他經歷過那個時代,親身接觸這些領導者與他們身旁的人,就像得到諾貝爾獎的金大中在他筆下就很鮮活,「如果你問他為什麼要當總統,他會說因為要做到一、二、三、四點,事實上,他還是異議人士的時候,我打電話問他問題,他也是說一、二、三、四點,他還沒說完,我的報導已經寫了一半。」金大中時常眼神朝向前方,因而看起來昏沉遲鈍,布林卻說不討厭他這種冷冰冰的態度,1980年代他與一小群人不時與她碰面,光是看著他就想哭,因為他身上背負很重的擔子,像是擔負整個時代的罪惡,「加上他有次出車禍,臀部受傷,從此腳步蹣跚,更加強這樣的印象。

但就像蔡英文的顧慮,西方人寫的歷史甚至是亞洲國家,總是讓人遲疑。這未必是不好,而是想當然耳是我們長期接收的西方觀點,難免被牽引著走。《新韓國人》這本書同樣如此,但布林並不忌諱這一點,他反而凸顯自己的外來身分與視角,來強化韓國與西方文化的對照與衝擊。例如他會清楚描寫西方人對韓國都市、建築的批評,或是誤解韓國是個破敗的戰區,跟中東差不多。

尤有甚者,他不排斥細述韓國對美國「既依賴又反對」的複雜心態,例如朴正熙明白美國盟友對韓國經濟成長的重要,「我無意冒犯韓國人,不過事實上,韓國的崛起,也可以視為美國的成功故事……

我那1980年代出生的韓國朋友也非常清楚這一點,她的英語說得極好,對美國文化很是熟悉,厭惡朴正熙,當他女兒朴槿惠當選時,忿忿地對我說:「老人都懷念這個獨裁者打造的經濟奇蹟,卻沒想過都是美國的錢。

但矛盾的是,只要有反美運動,我的朋友也會出現在現場,「美國很可惡,要賣我們美牛,在我們這裡蓋軍事基地,很多風化區。」更別說,從濟州的鎮壓到光州,韓國人相信背後都是美國的支持。

布林對此也非常感同身受,他提到有次全斗煥出訪美國與總統雷根一起出現的畫面,讓民主人士很是憤怒,肯定美國是光州事件的靠山。當時替美國媒體撰稿的布林在一場晚宴中被施以冷眼,直到主人詳述白宮以全斗煥訪美來交換金大中逃亡的故事,某位人權律師才露出溫暖的笑容,向布林身出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這件事。」

「沒關係。」布林回答後,主人接著說:「而且他根本是英國人。」

我漸漸瞭解,反美主義是韓國人抨擊歷史的必要元素,他們希望擺脫傳統依附強權的習慣,而非針對美國特定的過錯提出實質評論。本質上是情感問題,如同政治一樣,本身就是極大的諷刺。

對布林這樣的外國記者也好,對我們這些亞洲近鄰也罷,韓國看似個直嗆簡單的國家,但其實內裡相當複雜。看了這本書之後,我才明白關於民主、財團、經濟、社會,甚至反日的心理狀態,都是層層疊疊,沒有那麼直觀的原因。慶幸最終在閱讀中,得以反覆思辨。

這個韓國半子的這段話,很能成為我閱讀的註腳:

我花了20年時間試圖理解這件事,現在終於放鬆下來,不想當對的那個。以前的我一直想把韓國人變成美國人,現在我不再這麼做了。在婚姻裡,只有這種屈服的時刻才能引領出真正深刻的愛。我再不用在洋蔥裡挖來挖去,努力想找出洋蔥核,結果空手而出,淚流滿面;再也沒有判斷或抱怨。我只是觀察…。

確實,只能觀察、保持思考、繼續閱讀,也許有一天,我能逐一找到能夠回應十多年前遺留在這個國家的問號與它的答案。


作者簡介

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曾擔任記者、NGO工作者以及研究員,資歷多樣。曾獲兩岸交流紀實文學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報導文學類獎、開卷好書獎等。
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日常的中斷》,合著有《看不見的北京:不同世界.不同夢想》《咆哮誌》等。在轉角國際、鳴人堂等媒體平台持續筆耕。
Facebook:「島嶼無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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