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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

葉佳怡:一場由難民組成的鬼魅遊行──讀阮越清《流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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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坦承你的難民身分是終結話題最快的方法。

流亡者

流亡者

《流亡者》的英文書名是The Refugees,根據辭典的定義,refugee是因為政治、宗教,或經濟因素被迫離開自己國家的人。他們是難民、是逃亡者,是避難者,更是失去選擇的人。於是住在美國43年的阮越清(1971-)總說他是難民,不是移民。明明他在南加大教書,口中操著標準美語,越南人生也只占據他前4年的生命,「難民」卻成為定義他身分的最大關鍵。

4歲以前的孩子能記得什麼?大約就是一些光影及片段,但正是這些鬼魅般的破碎回憶,成為推動他人生的重大動能。阮越清先是花了20年寫出刻畫越戰及來美難民生命史的長篇大作《同情者》,自從此書於2016年獲得普立茲獎後,他又在短短2年內推出了報導作品《一切從未死去:越南和戰爭回憶》(暫譯),以及短篇小說集《流亡者》,另外還編輯了一本由17名作家創作集結的《流離失所:難民作家筆下的難民生活》(暫譯)。一切都是為了讓難民從鬼魅化為實體,讓他們的話語不只是無足輕重的喧嘩噪音。

同情者

阮越清以小說《同情者》獲得2016年普立茲獎

Nothing Ever Dies: Vietnam and the Memory of War

一切從未死去:越南和戰爭回憶

The Displaced: Refugee Writers on Refugee Lives

流離失所:難民作家筆下的難民生活





《流亡者》
的開篇〈黑眼婦人〉就是鬼故事。主角是為他人撰寫傳記故事的影子寫手(ghost writer)。她跟逃離越戰的母親住在美國,卻在某天目睹了在逃亡過程中為她而死的哥哥鬼魂前來造訪。鬼在這裡是回憶、是愛、是創傷,是歷史的現身卻又難以清楚辨認。更重要的是,鬼是主角理解母親的重要媒介:她的母親來自一個日常生活及鬼故事交纏的文化,而唯有從極度現代化的美國文化中稍微移開目光,她才有辦法真正辨認出自己的形狀。

而這正是「移民」與「難民」的關鍵不同。對大多數美國人而言,移民代表擁抱美國夢,代表融入美國文化;難民卻保有更多特異的形狀,其存在不但象徵了戰爭、災變及傷害,而且這些遭遇往往還跟美國有關。因此在美國的難民常面對一個困境:將自己視為擁抱美國夢的移民似乎比較輕鬆,不但他們容易接受自己,美國人也容易接受他們。但創傷呢?創傷要擺到哪裡去?

阮越清被問為何要寫《流亡者》時曾說,他們這一代的成長明明受到家長很大影響,卻很少有人真正明白他們的經歷。所以他要寫。他是上一代的二手記憶傳承者。而說到底,這些傳承及書寫就是為了把創傷放回他們的認同系統,是為了強調這場源自20世紀中的流亡,直到現在仍在他們心中打著行進的旗幟。

美國隊長(3):失控核彈

《美國隊長》象徵的英雄主義,正是鬼的組成元素之一

鬼在每篇小說中以各種不同方式出現。以最接近阮越清真實經歷的〈戰時年代〉而言,鬼是出於對死傷同胞的痛惜及憐憫,因而無法背棄的那場永恆戰爭。當初被驅逐的南越人民永遠在對抗共產黨,甚至得資助不確定是否存在的游擊隊,還得為那些游擊隊縫製不知道是否真正需要的制服。於是,當故事中的阮越清存著買《美國隊長》漫畫的錢,母親卻得為了保住雜貨店微薄的收益,去跟總來為游擊隊募款的花太太勾心鬥角。其實,《美國隊長》象徵的英雄主義正是鬼的組成元素之一,但困於幾分幾角錢的難民根本沒有餘裕扭頭去看。

同樣講陰魂不散的共產黨,〈另一個我〉卻非常令人驚喜地以性別角度切入。主角的父親延續與共產黨戰鬥的精神,堅持要把文弱的兒子訓練成鐵錚錚的男子漢,然而,他受限於越南傳統娶了不愛的女人,所以又意外激賞兒子那位帶有西方個人主義精神的前妻。但這位父親沒料到的是:兒子婚姻之所以破裂,就是怕成為像父親一樣的嚴父而不敢生小孩。於是在東方傳統及西方進步的表面對立之間,真正阻礙一個家庭形成的,不是女性自覺,而是共產黨透過私密父子關係所留下的精神創傷。

當然你也可以想見,鬼不只糾纏難民。〈美國人〉的主角就是一位打過越戰的美國軍人。他的記憶不在於曾和那些難民對抗共產黨,而是為了拯救自家美國士兵,必須和面目模糊的「越南」對抗。而他的女兒就像〈第三者〉那位收容越南難民的派瑞許一樣,是名反對越戰的人道主義者。這場戰爭如同魘住難民一般魘住了這些美國人,卻又是透過完全不同的形式。有美國人把越南整體當成敵人,而某些人道主義者或許收容戰敗方的難民,或許回去為戰勝方統治的土地清除地雷,但他們對和平的想望,某種程度又取消了他們所幫助之人的信念。

〈移植〉採取的則是階級視角。至此我們也能看出阮越清嫻熟操縱題材的能力。而這次的鬼魂竟是一枚來自越南的肝臟。故事中有位謊稱越南裔的中國裔美國人路易,他靠賣名牌贗品維生,甚至假冒某名器官捐贈者的兒子,因此和接受肝臟捐贈的亞瑟成為朋友。亞瑟雖看不起贗品生意,但自己也買不起名牌真品,協助管理的造景公司裡請的更全是非法移工。於是在消費主義的社會裡,窮人和移工其實跟難民沒兩樣,全是美國社會中的魘品。

最後的〈祖國〉則是群鬼亂舞,也是這本小說集的原點。阮越清向來有向身邊越南裔社群收集故事的習慣,〈祖國〉便改編自真實故事。小說的開頭是這樣,「阿芳的父親用自己在第一段婚姻中所生的孩子來替第二段婚姻中所生的孩子取名」,戰爭造就了平行時空:既然原本的三個孩子去了美國,那就再娶一個老婆把三個孩子生回來。種種荒謬完全是難民人生的隱喻。阿芳一號和阿芳二號是彼此的鬼,老婆一號和老婆二號也是彼此的鬼……如果我們沒有流亡呢?如果我們也選擇流亡呢?但其實我們讀到最後發現,不只身體的流離失所能讓人流亡,歷史的巨大陰影足以放逐各種心靈。

阮越清為過去的鬼說話,也為現在被許多美國人拒斥的難民說話。他說許多曾身為難民的越南裔美國人將自己定義為「好難民」,而最近來自中東的卻是「壞難民」,完全忽略他們其實都經歷過類似流亡。阮越清也曾強調自己是幸運的,因為離開越南時年紀小,有太多事記不清,卻也明白若要讓所有難民安頓自己、理解他人,記憶又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這種記憶及創傷的辯證或許正是難民的命運,正如他在《流亡者》開頭引用了英國詩人詹姆斯.芬頓(James Fenton)的〈德意志安魂曲〉,表示糾纏人的不是記憶,是「那些你必須終其一生遺忘的過往」。

因此即便是要找回記憶,他也不希望《流亡者》的故事讓人讀了心有所感,卻忘記現實的人類困境。正如〈黑眼婦人〉的最後寫道,「故事僅是我們的杜撰,再也無多。」你和鬼魂其實是彼此的拓印,也正如〈但願你需要我〉中的女主角,面對失智而似乎只記得舊情人的丈夫,終究決定扮演那名虛幻的舊情人,並為了讓現實中的他平靜而朗讀,「她思索自己對愛究竟了解多少。不多,或許,但已足夠讓她知道自己此刻為教授做的一切,明天、後天、大後天,她也永遠願意這麼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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