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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們的書袋

【何曼莊|大叔們的書袋】人類碰上豬,總是往一個方向前進──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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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曲(1)-地獄篇

神曲(1)-地獄篇

前幾天我在心裡暗自埋怨某人是豬隊友,隨即自省了一會,不是對我的同事感到愧疚,而是覺得對豬過意不去

到了晚上,想起總編輯跟我邀豬文的截稿日期就要到了,我心想,我上一篇已經傾囊而出,把豬豬梗全部用完了,難道還嫌不夠嗎?真是貪心地跟豬豬一樣啊──轉念一想,豬自私嗎?豬貪婪嗎?任何動物的形象,終歸是人類想像出來的,動物的形象難道不是一種照妖鏡嗎?

普林斯頓大學義大利與法語系的但丁學者Robert Hollander教授曾在2013年發表過一篇短文,〈The Trouble with Ciacco〉,分析《神曲》地獄篇第六歌,也就是第三圈,他遇到了遭受無盡磨難的饕餮者,名字是Ciacco,直譯意思就是「豬」,據說與但丁同時代真有其人,以貪吃著稱,故得此綽號,但真名不詳。但丁到底是故意採用了豬的諧音,或者這是Giacomo(常見教徒名字Jacob的義大利文版)的簡寫呢?教授認為詩人特地提了兩次Ciacco,不可能是無心的,而是有意識地創造了貪吃罪與豬的連結,詩人給了此罪最噁心的待遇,卻也將「豬」描繪成對自己的惡最有自知之明的坦率罪人。

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 第一季 四碟限定版 (4UHD)(Game of Thrones Season 1 UHD 4 Disc)

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 第一季 四碟限定版 (4UHD)(Game of Thrones Season 1 UHD 4 Disc)

豬是很坦率的,並不會因為本性的狂暴、貪吃、好色、懶散而產生什麼罪惡感,牠們只是在做自己而已,原來跟豬怎麼想無關,而是那些好吃懶作的劣根性,在人類身上也如影隨形,見到可愛的豬仔時,更呼之欲出。就像世界上沒有純粹的戀愛,愛上一個正妹,不可能不去想像她的裸體,對豬仔一旦心有好感,便遲早要展開食慾與理性之間的掙扎。

《冰與火之歌》第一季,一統天下稱王的King Robert Baratheon在一次打獵中,幾杯紅酒下肚,一時不查被頭野豬的獠牙很戳進肚子,他躺在宮裡等待死亡降臨,肉痛、心更痛,無法相信自己一生叱咤風雲,結果竟然是被一頭豬給謀殺了,他對忠心耿耿地老臣Spark說:「我把刀直直插進牠的腦子裡,我要我的葬禮大餐是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我要全國人民都嘗一嘗這頭殺死我的豬。」人類碰上豬,無論你是鄙視或是憐愛,或是被野豬擺了一道,事態都只往一個方向前進──餐桌的方向。

\\King Robert Baratheon的死亡//


雖然不知道死於棕熊或狼牙之下是否會比較服氣,在古代的歐洲,被野豬殺死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野豬跑得快又力大無比,生氣起來會用獠牙全力攻擊敵人,至死方休,荷馬史詩裡的卡利敦狩獵一節,大戰的對象就是一隻凶暴的野豬:

脖子長滿硬鬃毛,每根鬃毛像槍矛得尖頭那麼銳利,
每發一次吼聲就像吐出熱騰騰的泡沫,
泡沫把側腹燙的紅冬冬,一對獠牙如印度象牙那般長,
張口就發出閃光,吐氣就把草地燻焦。

到了羅馬時代,獵野豬成為證明強健體格的最佳消遣,到了中古世紀,獵野豬的技術面更上一層樓,成為展現武藝的最佳戶外活動。然而進入農耕時代,森林面積縮減,野豬經常出現在農家周邊偷襲家畜,或把農作物搞得一團亂,農民痛恨野豬,卻也怕得要死,因此出現了很多獵野豬的「奧步」:用成群獵犬包夾,或是用捕獸陷阱,印度人使用「豬刺」獵豬法──人騎在馬上拿著一根長戟刺殺野豬,而波斯人更豪華,用大象群圍捕野豬──有點殺雞用牛刀的感覺。

不過野豬威風的時代似乎已經一去不復返,依照英國射擊報(ShootingUK)去年的文章,至今在英國依然合法、也沒有限制季節的獵野豬是一項不怎麼危險的活動,因為野豬只要一聽到人聲就會躲起來,原來野豬已經成為害羞的生物,人類繼續打擾牠們的目的昭然若揭,尤其是英國人,別以為我沒發現,為的就是培根。

Everything Tastes Better With Bacon: 70 Fabulous Recipes for Every Meal of the Day

Everything Tastes Better With Bacon: 70 Fabulous Recipes for Every Meal of the Day

英國食物以難吃出名,但卻盛產好看的美食節目,即使像Jamie Oliver這樣極力推廣健康飲食的人,也不得不經常要請致癌名物、萬惡的培根君來救場,2003年在北美大暢銷的美食書Everything Tastes Better With Bacon,羅列美食專欄作家七十種加了培根的食譜,讓三萬名美國人一邊心想「這不是廢話嗎?」一邊結帳買了書。

網飛自製影集《Master of None》的主角從小生在穆斯林家族,直到初中第一次在同學家留宿,才第一次受到培根香味的「天啓」,從此親身實踐穆斯林有吃豬肉的權力,歐美的素食主義者也經常開玩笑說,「只有培根例外」,培根在英國人生命中的重要性,從俗語「Bring home the bacon」(賺錢養家)、「saving one's bacon」(避免人身傷害)中就看得出來。

培根不但美味,煎好時香氣沖天,而且顏色是最誘人的培根紅色系,據說紅色能讓人食欲大增,許多速食品牌都用紅色做主色,波特女士故事集中,小豬柏郎臉洗得乾乾淨淨、穿著腥紅色西裝外套,被說成一塊自己走上門的燻肉火腿,現代的家豬經過人類千年篩選配種之後變成了短毛淺色、下盤豐滿的無害生物,但其實豬粉紅色(Hex :  #fdd3e3)並不讓人開胃,反而有抑制衝動、鎮定的作用,卡通裡的粉紅色豬小妹並不會讓人聯想到食物,而超級網紅Kendall Jenner最近也把家裡牆壁漆成美國女子監獄的專屬粉紅色 ( Baker-Miller Pink Hex  #FF91AF ) ,嗯,她相信這樣可以減肥。

小豬伯朗臉洗得乾乾淨淨、穿著腥紅色西裝外套,被說成一塊自己走上門的燻肉火腿。(圖/wiki


其實鎮定效果最佳的是藍色,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十種化身之一筏羅訶(Varaha )──又名「豬頭大聖」,是一隻藍色的公豬,為了拯救大地與阿修羅王鬥爭一千年,最後用祂的獠牙從海底把大地撈出來,讀到這裡,想起被豬牙滅掉的Baratheon王朝,不禁要感嘆──王國興衰,就在一獠牙之間啊。

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十種化身之一筏羅訶(Varaha )

 

丁丁歷險記典藏紀念版

船長哈多克是《丁丁歷險記》中的角色

迎豬年求平安,豬年即將到來,太歲要安,粗口也該避諱,在這一年裡面,當然最好是不要罵人,但當你的豬罵即將脫口而出,多想兩秒,你可以不用提豬豬,就讓我用粗口界最受歡迎的船長哈多克來示範,除了「豬玀」(Swine)以外,你還有很多精彩的選擇:

  • Macrocephaly Baboon(s)! 水腦症狒狒
  • Centipede 蜈蚣
  • Caterpillar 毛蟲
  • duck-billed platypus 鴨嘴獸
  • Freshwater politicians 淡水魚政客(不是淡水鎮)
  • Jellied eel 鱔魚凍
  • Jellyfish 水母
  • Invertebrate 無脊椎動物
  • Nanny Goat 褓姆羊
  • Odd-toed ungulate 奇蹄動物
  • Pickled Herrings! 醃鯡魚
  • Sea gherkin(s)! 海參
  • Sea Lice 海蝨子
  • Sea lion! 海獅
  • Sparrows! 麻雀
  • Toads! 蟾蜍

正當我想著什麼樣沒有骨氣的人值得被罵鱔魚凍,而海參跟水母醃製之後其實非常美味,此時不經意地瀏覽到《中國國家級畜禽遺傳資源保護名錄》,翻開豬的類目:八眉豬、大花白豬、黃淮海黑豬、烏金豬、太湖豬(二花臉、梅山豬)、民豬、兩廣小花豬、金華豬、榮昌豬、香豬……明明是一個保護物種的名單,但我心裡想的都是菜單,到這裡答案已經很清楚了,貪婪的是我、自私的也是我,我覺得我有罪,看到豬字就肚子餓的罪。




作者簡介

有時跳舞 New York

有時跳舞 New York

曾任《換日線》英語頻道Crossing.NYC 特約主筆。畢業於台灣大學政治系、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曾居北京,短滯東京、柏林,現居紐約布魯克林。著有小說《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以及紀實文學作品《大動物園》和散文集《有時跳舞New York》。

NEW!!何曼莊|大叔們的書袋:一個偷看大叔們在看什麼書然後跑去找來看的專欄,每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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