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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屏瑤專欄

【李屏瑤專欄|台北家族,違章女生】爸爸是豬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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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證數字開頭為2,非典型女生樣,

過30歲不婚不嫁,其他人都以譴責的目光望向你,

這樣的我,感覺像是大家族裡的違章建築,

容我以鐵皮加蓋的角度,寫冷暖分明的成長觀察。




我曾經以為父親去取經了。

因為所有人提起他,包括外公外婆,都說他是「豬八戒」。我曾經以為父親是豬八戒,豬八戒就是父親。父親的全名,是有一次他發名片給我,我才知道的。國小三或四年級,他又入股了一些吃到飽餐廳或保齡球館,將最新的頭銜印成密密麻麻小抄一樣的名片,喜孜孜地發給我一張。名片印在非常厚實的紙上,我將之捏在掌心,感受到鋒利的邊緣。

學校附近書店陳列著一本《西遊記》,是圖解注音版,儘管內容已再簡化,我也知道豬八戒又好色又膽小,不是好人。後來見面,我努力端詳父親,看不出豬鼻子或是其他豬的痕跡。不過與他見面的次數實在太少,時間也短,也可能在那有限的時空中,豬八戒的法力足以維持住人模人樣,不至於打回原形。

射鵰英雄傳(共四冊)(新修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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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之後父親參加絲路旅行,行前帶點炫耀地打電話來問我想要什麼禮物?我國中時將圖書館僅有的課外讀物──不齊備的幾本金庸──翻來覆去地讀,受《大漠英雄傳》的影響,我說只要沙漠的沙。不久後,父親派人轉交塑膠底片盒,搖起來沙沙作響。

我的時間規劃是從小開始訓練的。最緊急的趕場狀態,通常發生在除夕夜。

父母離婚之後持續很多年,我還是會回奶奶家吃團圓飯。當然外婆這邊也得吃,外公外婆坐上位,舅舅舅媽,未出嫁的阿姨們跟媽媽,表姊弟妹跟我,大家圍成一圈,孩子們輪流說吉祥話。年夜飯大約進行到中途,我就差不多要抓好時間離席。如果我七點多還沒到父親那邊,奶奶或姑姑會一直打電話來要人,當時還是轉盤式電話,放在外婆家客廳的櫥櫃上,正對著神明桌,講電話的人會體驗到何謂炯炯有神的注視。而在除夕夜打來的電話,最是不受歡迎。也許打電話的人沒察覺,但從接起電話的瞬間,妳便順勢接下闖入者的位置。

電話來就是最後通牒了,我得趕緊起身穿外套穿鞋。更小的時候,母親會騎摩托車載我前去,她並不上樓,見我按電鈴進門就先行離開,等著我打電話通知她回來載。再大一點,到了小學高年級,我說可以自己去。這樣母親就不用在除夕夜奔波,她可以繼續在闔家團聚的氣氛裡,彷彿我只是去一趟便利商店。真的不遠,兩個家距離約莫兩百多公尺,只是中途有一個四線道大馬路,砂石車公車都多,乾燥的日子裡大車一過,便是實體版的滾滾紅塵。

一個小學生過大馬路的確會怕,但我已經習慣咬牙不說。回想起來,那是成長階段最困難的過程之一,從一個家移動到另一個家。而不管在哪一個家,妳都覺得自己是外人。年復一年,父親的孩子愈來愈多,奶奶那邊除夕夜的催促也就淡了,不變的是每次從奶奶家返回,我便要被逼問拿了幾個紅包,總數又是多少。偶爾有誰想起,就「嘖」地一聲說:豬八戒就是有錢。上高中後我就不趕場了,我在外婆家吃完年夜飯,隨著大家看除夕特別節目,擲骰子比大小,守歲到天亮。

說實在的,我討厭過年,沒有什麼快樂的記憶。長大之後離家租屋,反倒在意起來,赴年貨大街補充乾糧零嘴,特意尋找春聯或門神畫以裝飾門面。一個人準備過年,年是自己的年,獸也是自己的獸。

除夕沒回奶奶家吃飯的某一年,還在年節期間,父親便叫我去他的工廠領紅包。在其他親戚的推波助瀾下,我還是去了。那天有許多父親的朋友在場,桌上擺滿不知哪來的海量生魚片,父親當眾發放紅包給我,彷彿是我的年終獎金。眾人酒酣耳熱,我剛領了錢,不好意思立刻走,但菸味酒味實在太重,我在工廠四處閒晃,工廠末端有數個長形盆栽,盆中的沙土空隙處歪歪扭扭地插著好幾根菸屁股。

夜晚回到房間,我扭開來自大漠的底片盒,倒出來,裡頭的沙土與盆栽同樣成色,貼近一聞,有揮散不去的菸味。《西遊記》裡的豬八戒最後成功取經了,而我的父親,終究不是豬八戒。



李屏瑤
文字工作者。 中山女高、台大中文系畢業。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碩士。
2016年2月出版首部小說《向光植物》
2017年3月出版劇本《無眠》
2018年以《同志百工圖》入圍台北文學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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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_我的雞腿飯困境
02_我爸的車
03_我的歡王時代
04_沒有聲音的躲避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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