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開選單

網站服務選單

登入

頁面路徑列表

子選單列表

馬欣影評

【馬欣專欄|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用最後一百天訴說愛這回事──《生生》裡的奶奶

  • 字級



這世界啊!我沒有什麼本錢跟你齜牙裂嘴的搏鬥,
但我仍有一支筆來當小刀,以為陰暗可以被我劃出一道一道縫隙來。讓那裡透出來稀微的光,能刺眼出我久違的眼淚。
一起敬這殘酷又美好的世界吧!
它被我們搞壞了,但我們仍有傾斜看它的角度,一眼認出它曾經的美好,於是抱得滿懷,即使即將失去。
這就是電影存在的理由,紀念我們所有可能失去的美好,還有我們曾經被拍下的純真。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我們看到電影裡有大量生活在日光燈下與藍光中的人,寂寞像捕蚊燈中時不時傳來啪吱掙扎聲,也看到電影裡的那位奶奶以舊時代的生活直播著,將微顫於世間的孤單小男孩一把拉住,告訴他外面這麼廣大無邊的寂寞中,你還可以找到我。

這部電影將香港影后鮑起靜的演技功力推向最大值,她以平淡如水的方式表現,讓生命本身在她身上起了波瀾不驚的效果,因而這部有關生老病死的電影,有著瓶中船的效果,你知道裡面的船面臨了大浪,但外界仍然平靜如昔,那船於是獨自有了戲的深度。

故事單純,一個知道人生因罹癌剩下不到三個月的女主角,她賭著要活過一百天,於是開起直播倒數,如同開啟了一盞燈,之後讓你看到燈熄人滅。

但那一百天,仍對某些人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說起來她也沒做什麼大事,只是選擇了一件對的事情,持續有滋有味的把它做完而已。

講到這裡,或許有人會習慣性地解讀為逆境中的正能量,但我覺得這是仍有選擇下的解讀,導演選擇鮑起靜飾演恰好的理由是,香港演員都有一個野生野長的特質,他們對演繹好壞處境都唯有「堅強」兩字,從來沒有自憐的空間。

無論是香港的劇本還是導演手法從來如此,或許是因如此地狹人稠、如此水泥縫裡生花,都是跟命運沒得商量而長出的茁壯與傲氣,那是滿街口魚蛋與三寶飯的營生氣味,無論高樓與海港如何漂亮,根就在此蠻橫生長,這是這位香港影后為這部電影大加分的原因。

命運有時沒得商量,既是如此,人所能做到最大的堅強是什麼?

因此你看到拍去身上塵埃的清爽,那對心勤拂拭的盡可能。鮑起靜飾演的莉莉奶奶,開始畫起了素人漫畫、將每天開計程車的趣事拿來直播,如同真有親近人在彼方為她開機,看著她抱狗吃飯、看她與陌生男孩們打撞球,每一件糗事都可以被她說出幾分理來,像極隔壁的糊塗太太,也像很怕出糗的你自己。於是你即使有點懷疑她真能如電影中描述能成為人氣極高的網紅?但也接受了她的可親,也寧可是如此安排。

生命剩下一百天的莉莉奶奶,決定以直播展現最後的人生。(圖/翻拍自《生生》預告》


這溫暖的設定是為了映照這城市裡的寂寞,另一主角是小男孩「生生」,在單親家庭長大,母親日夜打工,哥哥因意外剛死,兩人都沒時間處理自己的悲傷,於是草草過日子,有什麼難以平復的就掩埋起來。小男孩生生把自己日子拋擲在速食店裡,因為最晚打烊,他的錢也只夠在那裡打發一切,他母親都沒時間跟生生聊什麼,每晚他獨自拿著哥哥的手機看起了莉莉奶奶的直播,想知道哥哥生前所做的事情。

這電影中的寂寞不是我們常見的邊緣人的寂寞,而是整體人們的寂寞。現代人為何將自己情感投射在一個陌生的網紅身上,為何對她的日常有了興趣?為何我們在這樣的行為裡得到安心?因什麼都不用解釋,也不用處理,就把自己丟進他人的閒常中,如同洗衣機制式翻攪一下,或像是有人生起燈火來,你看著那慢慢悠悠的日子,自己那一顆停不下來的心,好像可以暫時擱著,因為終究與自己無關。

這電影中的寂寞不是我們常見的邊緣人的寂寞,而是整體人們的寂寞。


莉莉奶奶與小男孩生生都面臨人生中的重大變故,但他們不是像以前的戲裡的人哭得要死要活,現在不時興如此,我們周圍的人都忙,重要的人更忙,那些悲傷的事情處理起來盤根錯節,甚至一鏟出來,細細碎碎的會挖了一個大坑,一吐露後怎麼填補都不知道。而網路時代這麼多年來,讓我們的生之速度改變了,一旦有事情發生,事情表淺顯露出來的很快被時間軸給吹走,如一層灰般,表層看不到就不處理,之後下一波事情再堆疊,被風吹著跑的心事何其多,如何言說,說了又能從哪個時間軸開始釐清?

莉莉奶奶與小男孩生生都面臨人生中的重大變故,但他們不像以前戲裡的人哭得要死要活。


因此我們總很喧嘩,但重要的事情擱置到很沉默的位置,日子久了簡直像大海中鐵罐的重量,沉沉的藍,無處宣洩,如此一點點像濺水花一樣在網上Po文排放,卻就如同將水滴放進池中,自己與他人無從分辨。

於是各種網紅出來了,那像是海上漁火一樣,或是不相干的某戶燈火,你看著嘻嘻笑笑,日子掃掃又來,於是你打開別的網紅,把掃不完的那些輕,壓縮著你人生的重。但莉莉奶奶的那不同,她已經沒有什麼營利目標需要達成了,她最初只是想把最後的日子傳給忙於工作的女兒看到,讓自己走後,女兒也能重複看著,但卻如一杯暖水沁入別人的心裡,流入那些無法跟別人訴說心事的人心裡,生生看著彷彿有了「家人」一樣笑著。

是的,奶奶就是用著家人的語氣在直播,她因為年齡過了不能再開計程車,她失去了最後跟他人接觸的機會,那只要獨處就怕心事湧上來的自己。有幾幕是演得精采的,尤其知道自己不能再營業的莉莉,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時,自己的慌張與恐懼在頓時淹沒過來,她的臉青灰,兩眼頓失神采,與直播時的她截然不同,她其實怕極了,三個月的餘生說來極短,但也因恐懼倒數而極端漫長。

她與小男孩生生等於撿到了彼此,他們都是害怕獨處的人,獨自一人就被心事擄獲,小男孩生生怕回到家,面對他哥哥與他共用的房間,裡面充滿了哥哥的東西,但聽到母親要搬家,又擔心自己再也在心裡找不回思念哥哥的憑證。

那種失去對小男孩太陌生,人生會變成很不可靠的湍急河流,他抓住的浮木只有網路上的奶奶,從視頻另一端傳來的居家感,讓他終於可以歇息似的。

而莉莉奶奶一直以直播來表達自己硬朗如昔,更是為捨不得女兒必須回來承受長照之苦,因此巧遇的生生與奶奶成為彼此暫時的「家人」,這樣不遠不近的關係,成為穩住彼此的力量,迴避了那根壓倒人生的最後稻草。

巧遇的生生與奶奶成為彼此暫時的「家人」,不遠不近的關係成為穩住彼此的力量。


這部電影小成本,照的是小市小街小日子,日子也是平常,那裡面的舊公寓,有著各種不搭配的物件與裝潢,亂得像我們錯落的人生,跟奶奶一樣可親,雖然狼狽但還在開玩笑的可親。奶奶像是從以前舊日子裡伸出了手,抓住那些在蒼白日光燈下打電動、吃速食、有著白蟻的死白便利商店光線下的三兩人影,我們是何時無法再如此自在地與人暢言自己的酸甜苦辣,又如何在社群上po文前躊躇。

我們在每個游標前的欲言又止,或是Po出了太多的口不對心,是因為無法跟別人真實面對面好好溝通,連自己都陌生了吧。揣測著在螢幕中的那個自己,已經是現在人的寂寞景貌了。我們心累得又睡了,因為每日的心事如塵都吹得人七葷八素的。

因此我們看到莉莉奶奶的女兒如很多兒女裝上的監視器,奶奶說:「那機器出現紫光就代表妳在看我吧?」這樣的一句話,有那麼多的愛,但她不洩漏有多需要女兒,只有最後的那句:「我其實好怕。」最後依然笑得溫柔到熄了燈火。

這部電影跟舊時代借了舊情懷,來安慰我們這些被藍光與日光燈照射下的蒼白,把人生和煦的一面給小男孩生生看,溫潤得讓男孩生生日後或能想起來不安過的人,才知道如何給人安心的所在,並藉著如此,人才終於能找回了心安。


生生 (DVD)(Sen Sen)

生生 (DVD)(Sen Sen)


《生生》(Sen Sen)為導演安邦的第二部台灣劇情長片。故事透過一個熱愛生命的網紅「莉莉奶奶」與失去哥哥的孤單男孩「生生」的相遇,一老一少開啟了笑中帶淚的生活紀事,由《天水圍的日與夜》《殭屍》香港金像獎影后鮑起靜、天才童星吳至璿、嚴藝文與蔡亘晏主演。本片獲得文化部影視及流行音樂產業局104年度國產電影長片輔導金,並獲選為金穗獎開幕電影。

 延伸閱讀 
【許皓宜情感心理課 001: 憐惜】請珍惜那些,重新教你學會哭泣的人——電影《生生》


作者簡介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階級病院(限量題字親簽珍藏版)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和階級病院

上下則文章

回文章列表

關閉

主題推薦

嚴厲的、像摯友的、不可靠的......父親有著各種面貌

認同你才華的父親、把你從深淵拉回的父親、不是好人但是好爸爸的父親、缺席的父親.....你的父親又有何種面貌?

934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