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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評.外文書】種族爭議|童書世界嚥不下的一口蛋糕,從一本童書的下架看童書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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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Birthday Cake for George Washington

A Birthday Cake for George Washington

2016年才過不到一個月,美國出版界就出現了一個重大出版爭議。一月初,大出版社 Scholastic 推出兒童繪本《A Birthday Cake for George Washington》(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內容主要在敘述美國國父喬治.華盛頓的黑奴主廚赫克利斯 (Hercules)及他的女兒戴莉雅(Delia)為華盛頓做一個蛋糕的故事,由知名美食評論家及記者Ramin Ganeshram負責文字,由繪者Vanessa Brantley-Newton負責圖畫。這本頁頁溫馨快樂的繪本,畫了充滿微笑的赫克利斯跟戴莉雅,驕傲並幸福地為他們的主人華盛頓總統烤一個生日蛋糕,這符合了兒童繪本經常所需要的溫暖色調,但它最大的爭議點也在於此——用一個快樂的圖像來描繪黑奴及其生活,是政治正確的嗎?

《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在亞馬遜網站上評價甚低,許多書評報導也做出了不推薦的評論。大多數的負評就是來自「快樂的黑奴」這個爭議的圖像,大部分書評家及父母、讀者認為在沒有足夠的歷史架構下,這本書很容易讓兒童對於惡名昭彰的奴隸制度有錯誤的認知,雖然作者及繪者在書中有附註說明歷史背景,但伴讀者不見得有機會或時間向孩童解釋,因此這樣不在主文本之內的附註說明,並不足以彌補主要故事對奴隸制度的偏頗描繪。並且,雖誠如繪本中所言,赫克利斯時任華盛頓總統主廚時確實地位崇高,也備受尊敬和寵愛,然而事實上是,他在1797年逃離了華盛頓的住處,去尋求自由。這個歷史的真相似乎就足以推翻「快樂的赫克利斯」之可能。

作者Ramin Ganeshram《華盛頓的生日蛋糕》作者Ramin Ganeshram

爭議產生後,作者Ramin Ganeshram隨即跳出來為自己辯護,她表示她花了四年的時間從人類歷史的角度,同時也從烹飪歷史的角度研究赫克利斯這個人物。在她的研究當中,赫克利斯是舉足輕重的主廚,他的烹飪技巧和聰明機智都應該被表揚及讚賞,即使他當時是個奴隸。在Ganeshram的自辯中,她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我們只能用單一角度去看待一個歷史人物呢?為什麼黑奴就只能用悲慘哀傷的圖像來描繪呢?她認為歷史是複雜的,而人性也是複雜的,赫克利斯有可能,在某個時刻,會真心地、快樂地做一個蛋糕給奴役他的主人,就是因為人性有這樣的複雜性及多樣性。

經過了兩個禮拜沸沸揚揚的辯論,甚至連Scholastic出版社的副董事長及主任編輯Andrea Davis Pinkney都跳出來為書護航,但仍不敵輿論譴責。Scholastic在1月17號發表聲明,表明雖然他們尊重編輯、作者及繪者的專業及想法,還是決定將《華盛頓的生日蛋糕》下架以示對歷史呈現的負責,以及延續其對兒童提供正確資訊的專業態度。

A Fine Dessert: Four Centuries, Four Families, One Delicious Treat

A Fine Dessert: Four Centuries, Four Families, One Delicious Treat

另一方面,如果把《華盛頓的生日蛋糕》的出版爭議放在當前的童書出版氛圍下來分析,又會看到另一個足以令人深思的議題。其實就在《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出版將近一年前,另一本繪本《A Fine Dessert》也因為主題是黑奴們快樂地做甜點,並頁頁都畫有「微笑的黑奴」受到輿論撻伐,雖然此書當時沒有下架,但作者Emily Jenkins有出面為她書中對「種族的無感」(racially insensitive)向讀者道歉。問題就在《A Fine Dessert》的整個製作團隊,包括作者Emily Jenkins、繪者Sophie Blackall 都是白人,所以當初的批評點一律指向:只有對奴役制度無感的白人才有可能推出這樣的「微笑的黑奴」作品但過了幾個月,在這樣的童書出版氛圍下,令人不解地,Scholastic還是推出了《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只是《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從作者、繪者到幕後推手的主任編輯都有黑人血統。


《A Fine Dessert》(精緻甜品:四個世紀,四個家庭,一種美味)藉由四個時代片段,描繪數百年來,人們製作和品嘗一種名為「blackberry fool」的奶油甜點的歷史。


那麼,如果我們現在再把《A Fine Dessert》《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做比較,又要怎麼去解讀呢?難道是Scholastic出版社認為如果製作團隊是黑人,對這個議題就有政治正確與否的豁免權嗎?但讀者及書評家顯然不這麼認為,才會造成《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出版才短短兩個禮拜就應聲下架的結果。

這個出版爭議帶來眾多的思考點。但最值得深思及反省的是有關童書的政治彈性——童書要多政治正確才夠呢?但這樣會不會導致童書內容的一言堂及一致性?大人世界裡奉之圭臬的多元性呢?並且,如果唯一政治正確的黑人圖像是悲慘哀傷的,那麼與黑奴相關的童書就只能是黑暗悲傷、與其他快樂溫暖的童書大相逕庭嗎(註)

所以《華盛頓的生日蛋糕》到底是政治不正確,還是其實它是超級政治正確?因為它就是想翻轉既定的黑奴悲情意象?想呈現黑奴為驕傲的、重要的、並可以是一本快樂繪本的主角?

兒童的世界或許簡單,但童書內容與童書出版的政治(politics),可是一點都不單純。


註:這幾年所出版有關黑奴的童書繪本,廣受好評的有例如《Dave The Potter》《Henry's Freedom Box》,但這兩本書都較深沉嚴肅並悲情。

Dave the Potter: Artist, Poet, Slave

Dave the Potter: Artist, Poet, Slave

Henry’s Freedom Box

Henry's Freedom Box


胡培菱
美國Rutgers大學英美文學博士,台大外文所碩士,政大英語系學士。主修種族研究、人權與文學、後殖民新殖民理論及世界文學。得過一個文學獎、一個碩士論文獎、部落格「萬事美好」獲全球華人部落格大獎評選為推薦優格。現任大學教師及專業書評家。一個德混血小美女的媽媽,相信孩子眼中的世界與書本,同樣需要大人們去思索與質問。專欄文章見於《The Big Issue》大誌、MOT/TIMES、《旅人誌》。譯有童書《不歡迎大象》。個人信箱peilinghu@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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