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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荒誕殘忍之下,包含著純潔的悲哀──談丸尾末廣《芋蟲》與異色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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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mangasick店主  黃廷玉(老B)

終於等到丸尾末廣的作品正式在台灣推出中文版。或許你已在某個內容農場聽過他的名字、看了一些組圖,甚至小心翼翼地在書架上供著幾本他的漫畫了。又或者,你是從來不讓自己身陷險境的人。自1980年出道以來,丸尾末廣一路傾盡全力,將所有禁忌的字眼、祕密的癖好,廣納入自己的作品中,翻開他的漫畫,就像跌入一場又一場永無止盡的黑夢。慘無人道的,中人欲嘔的,低俗下賤的……本該被社會摒棄在外的一切,全在他銳利的筆鋒下,散發出妖豔的異香,蝕人理智,勾人魂魄。丸尾末廣早已是日本異色美學的代表人物,曾獲邀參加法國安古蘭國際漫畫節、西班牙巴塞隆納漫畫節等,是重要漫畫盛事的座上賓,在歐洲各國亦有出版。在異色文化的世界裡,若說他具有帝王般的地位,也是名符其實。

精選作品集《丸尾地獄》丸尾末廣精選作品集《丸尾地獄》

丸尾地獄」,其精選作品集之名。

若是稍微回顧歷史,即可以發現,獵奇一直做為一種需求,被提供在古今中外的社會裡。斬首示眾、公開處刑、見世物小屋祕寶館、馬戲團……陰溼神秘的誘惑來到現代,「獵奇」二字早已不再是陰鬱青春期少年少女書櫥深處的祕密,它被攤在陽光下,成為文創產業朗朗上口的一種標籤。只要是看起來不太舒服的種種什麼,都可以一以蔽之。因為人們已經不必千里迢迢親臨現場,只要待在最安全的地方,隨手打開臉書,很容易就可以看見不少專職此類題材的粉絲專頁,隨便一張圖都有幾百次分享。或者收看新聞頻道,行車紀錄器的模糊影片、馬賽克下的斑駁人體、繪聲繪影的傳言等任君挑選,隨時24小時播送,輔以誇張的表演,多麼令人發噱,多麼平易近人。它們也出現在早餐店隨處可見的週刊雜誌裡……至此,似乎來到一個不可能更獵奇的時代。當然,這個字眼或許尚未真如此為大眾所知,但我們身邊已充斥著以往被視為怪誕與異常的事物,不必苦苦追尋,簡直唾手可得。

既然如此,應可推想:這樣的心態,本就潛藏在人性的深處。因此也就可以解釋,何以自古以來,基於獵奇心理而生,對欲望、血腥、暴力、怪誕等極限的探討,在藝術領域中亦占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社會對於日常的怪異可以視而不見,但對那些特別將之以作品展現的創作者們,就如同對待洩漏了團隊機密的叛徒,沒能那麼輕易原諒。不知有多少以獵奇做為手段,意圖嘲諷、提示、警醒群眾的藝術家們,曾像60年代的Diane Arbus般,遭受無情的斥責與抗拒。想來諷刺,數十年後,時代竟如此百無禁忌見怪不怪,連「驚世駭俗」、「挑戰道德底限」等驚悚標題,似乎也顯得陳腐而羞於啟齒了。

芋蟲

台灣終於正式出版丸尾末廣經典之作《芋蟲》

而此時,我們迎來了第一本丸尾末廣的作品,《芋蟲》

無論如何,在談論丸尾末廣之前,我想先提出一個問題:究竟為什麼人們要看「獵奇」這種類型的作品?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也常被這樣問道。當我產生了將這類型作品展示在讀者面前的意圖時,自然不能單純以自我觀感出發,或用不明究理的「很好看」這樣的回答來搪塞。後來我想,是因為在閱讀這類型作品,竟如同閱讀其他各種類型的作品般,都能使我更加理解包含自我在內的「人」的組成。殘虐的畫面當然會引動生理的不適,但在解讀扭曲的欲望之後,放下書本,內心卻充滿了平靜,還帶著一絲悲傷。

我認為每個人都有精神疾病,沒被關進病院的只是隱藏得比較好。」這是史蒂芬.金的名言。這社會瀰漫著一股排除異己的氛圍,對於不能理解的,莫不帶著由恐懼而生的鄙棄,離得是越遠越好。然而,這樣就能抵達真正的安樂土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只因人類是如此複雜又脆弱啊,每一個小傷口所流的血、化的膿,都有可能匯流成怒濤,終將沖潰了道路,一步踏進深淵。

或許獵奇作品正示現了一部分深淵的風景。那無疑是相當極端的,但藉由凝視它的過程,去思考情感的某種質變的可能性,並將這樣的體悟(儘管是虛擬的)投射在現實世界中,便能理解當所謂「異常」發生時,其背後的成因。那與人們所規範的「正常」並無二異。確實,純然的獵奇作品是有可能發生的,它也可以捨棄任何情感要素,以滿足那些對其欲求如食欲與性欲般自然的人。乍看丸尾末廣的漫畫,因為太過刺激,有可能會誤認為他就是這樣,以將糞尿血肉情色等砸向讀者為樂,不過倘若躲避掉視覺的猛烈攻擊,細讀其作品,便會發現並不僅止於此。

那正是我喜歡他的原因。

《芋蟲》內頁(圖/臉譜出版提供)


以日文翻譯書為主要出版項目的臺灣漫畫出版社,在90年代曾經大量引進恐怖漫畫(ホラーまんが),廣義上,丸尾末廣的作品可視為恐怖漫畫的一種,但其作品並非以幽靈妖怪等超自然現象為主題,異常性癖、食糞癖、畸形怪胎等不容於社會的人物及其扭曲心理,才是他描繪的重點。

同樣是獵奇題材,丸尾末廣與當今盛行的殺人遊戲類型漫畫的最大不同在於,他筆下的人物往往懷抱著強烈的、而且是非常純潔的悲哀。再如何荒誕殘忍的情節,在那份悲哀的籠罩下,也都顯得不那麼可怕了。

《薔薇色的怪物》(薔薇色ノ怪物)「童貞廁之介」與下文中提到的〈腐ッタ夜〉,皆出自丸尾末廣《薔薇色的怪物》(薔薇色ノ怪物)

舉例來說,早期作品中著名的角色「童貞廁之介」,是一名居住在糞池中的少年。他會伸手將如廁的女子拽入馬桶內,這幕場景任誰看了都會感到毛骨悚然吧。但是,他其實是一名被母親丟入糞池中的棄嬰,臭氣熏天的不潔之沼就是他的故鄉,他在那裡看著美女圖片,思念著媽媽。諸如此類因情感得不到滿足,而從邪惡的遊戲中自得其樂的孩子,在丸尾末廣的世界裡,都能開懷地笑著你如何能責怪他們?對比那些一副偽善面孔的成年人們,他們的行為竟更顯得可愛了。又或是那些俊美的少年少女,背負著家人的不理解,孤獨地面對青春期的躁鬱,終至癲狂的過程,讀來是如此令人共感且哀傷啊,還有亂世底層裡,最慘絕人寰的悲慘際遇……

丸尾末廣的作品絕非寫實派,但這些狂人背後的成因,卻又帶著某種令人不得不冷汗直流的真實性。「舔眼球」的畫面可說是他最具代表性的標誌之一,而翻開他的漫畫,也就像是強逼自己撐開雙眼,赤條條的眼珠若接受過他的洗禮,方能看見人們墮入魔道的真相,那是身不由己的哀愁,那是不被理解的絕望。

詭異的是,丸尾末廣那耽美優雅的畫風,宛如闇夜中清冷的新月,乾淨俐落的畫面中處處是煉獄場景,更增添了難以言喻的怪誕魅力。那線條好似出自潔癖的偏執狂手下,又像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般,不放過一絲細節,不多說一句廢話,極盡俐落地在紙面上刻劃出充滿魔性的世界。一張張精緻冷艷的面孔,即便因痛苦而扭曲,也絲毫不減其美麗,因此能更加放肆!近乎金屬雕刻般精準的墨線幾乎不帶情感,甚至泯滅了生物性,並削去了穢物的不淨感,頹廢糜爛竟也浮現了聖潔,如此奇妙的強烈對比,也是丸尾末廣如此令人傾倒的原因之一吧。

畫業將近四十載,《芋蟲》一書是屬於比較近期的作品。丸尾末廣在近十年來所發表的漫畫中,早年大量使用黑色在畫面中營造高反差的做法,已逐漸被留白所取代。彷彿再次瀝淨了雜質,以更為細膩的工筆筆觸,呈現出激烈的情感包覆下那蒼涼的虛無。

《芋蟲》內頁(圖/臉譜出版提供)《芋蟲》的畫風乾淨細膩,呈現出激烈情感包覆下的蒼涼虛無(圖/《芋蟲》內頁,臉譜出版提供)


丸尾末廣憑藉一桿畫筆,從80年代起正式踏入創作領域,驚艷四座。其養分不僅來自於漫畫,更來自於年輕時廣泛涉獵的電影、繪畫與戲劇。若以人物造型來說,可看出大正時期畫家高畠華宵的影子,而畫面的表現,尤以超現實主義影響他甚鉅,創作早期隨處可見此類型作品的諧擬,他甚至戲稱自己的漫畫是「抄襲大全」,但是又豈是抄襲而已?若不是大量接收並加以融會貫通,如何能讓它們在丸尾地獄的業火中燒熔為一?他亦受戲劇作品相當大的啟發,劇場特有的性格薰陶了他調度分鏡的方式,諸如此類來自各種藝術的刺激,都不難自他漫畫中那張力極強的構圖安排,與獨具詩意的敘事方式等細節裡讀出端倪。

人間椅子(亂步復刻經典紀念版‧中村明日美子獨家書衣,隨書附贈典藏書卡)

江戶川亂步作品《人間椅子》收錄〈芋蟲〉原作

外顯畫風其來有自,妖氣四溢的作品美學則受其愛讀的文學作品滋養而生,江戶川亂步就是他喜愛的作者之一。早在1981年,他就曾以《芋蟲》為靈感,發表名為〈腐ッタ夜〉的短篇。而09年出版的此書,比起江戶川亂步的原作,竊以為更為壓抑與溫柔,當真是相當秀逸的改編作品,手邊兩種版本都有的讀者,不妨比較看看。自亂步野蠻濃濁的氣息中,丸尾末廣以清麗的筆觸與精巧的構圖,提煉出至深的哀愁,是如此地令人動容啊……。翻閱此書,就像是身陷繪畫與文學兩相纏繞的頹美漩渦,無法自拔。

《芋蟲》的出版無疑是一枚震撼彈,我相信對部分人來說,正式在台發行的丸尾末廣作品在手,就好像夢境居然成真似的,是臉譜出版社「PaperFilm系列」再度帶給重度漫畫迷們的奇蹟。是有人這樣期待著的啊,在芸芸眾書裡。為著這份情感,此書會在主流漫畫掛帥的市場中引來多少的關注,會不會是丸尾末廣在臺灣的絕響,甚至書中許多過激的表現,是否會帶來撻伐的聲浪,這些就暫且撇開不管吧。倘若《芋蟲》的降臨,能令讀者們獲得全新的漫畫閱讀經驗,並能再次感悟此媒材的藝術性、實驗性、開放性,那就已是2016年年末最美好的贈禮了。


丸尾末廣《芋蟲》出版紀念展

為紀念這惡夢成真的一刻,Mangasick將同步舉辦其台灣首度個展,展售複製畫與少量原畫,並深入介紹其漫畫世界。

展期:2016年12月3日(六) - 1月3日(二)
開放時間:14:00~ 22:00
地點:Mangasick 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3段244巷10弄2號B1
電話:02-2369 9969
主辦:Mangasick 協辦:Span Art Gallery、臉譜出版
*漫畫家預定來台舉辦簽名會,詳情請見www.facebook.com/events/580010762183596

  丸尾末廣著名作品 

少女樁《少女樁》

《犬神博士》《犬神博士》

《薔薇色的怪物》(薔薇色ノ怪物)《薔薇色的怪物》



黃廷玉(老B)
屏東林邊出身,喜歡古書、貓、食物、雨天與搖滾樂,在Livehouse如魚得水。熱愛漫畫,因此成為奇行異趣漫畫店Mangasick店主,以介紹有意思的漫畫作品與次文化視覺藝術為職志,雖時時取暖討拍,但仍可算是一名捍衛小情小愛、惡趣味與非主流價值的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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