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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臨照了楊逵的光,也吐出了這些光──楊翠《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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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怡絜)(攝影/陳怡絜)


1961年楊逵出獄,翌年楊翠出生,恰好楊逵在大肚山覓了塊石頭地,準備闢建「東海花園」,他樂得把剛滿月的楊翠接來同住,說這女娃是上蒼所賜,這下花園定然青翠非常。從此一老一小蟄居荒山,相依度日。

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

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

花園女孩長成,一心只想逃離,選填大學志願刻意排除中部學校,執意告別祖孫倆的山居生活。大四那年,楊逵辭世,叛逃的女孩愧疚難當,此後一生再無法脫離楊逵的光環與暗影,踏出的每一步,彷彿都是回歸,都是償還。

今年八月,楊翠搬到苗栗通霄,在山海間尋得一塊地,著手整建自己的花園。當年那個一心嚮往都市的少女,日後卻認定鄉間才是生命的歸屬。「雖說新家一切百廢待舉,但有時走到外頭,或是去澆澆花,就好像多了一點力氣,也能了解為什麼阿公肺結核,還能靠種花、耕地站起來。」

十年前,楊翠曾撰述楊逵評傳,徵引各式史料爬梳楊逵生命,亦評述其文學。曾有多家出版社邀她出版楊逵傳,但楊翠自覺訪談和材料仍不夠,且一直在尋思一個比較好的寫法,便擱置下來。及至318運動前後,蔚藍文化社長林宜澐致電邀約,楊翠才矢志完成當年在阿公面前誇口為他寫回憶錄的諾言。「我其實是從這些新世代運動者身上看到了楊逵的青春,我稱之為『青春不願睏』,這種跨世代的連結非常動人,我應該把楊逵寫出來,讓年輕世代知道我們不是孤獨站在歷史的潮流中,前世代也做過很多事,那些事不能遺忘,應該積累。

戰後初期楊逵與中國的對話

戰後初期楊逵與中國的對話

而書寫遠非想像中容易,楊逵享年80歲,又是一名參與者,要寫他,必然觸及許多史料的梳理,「台灣史料1980年後才緩慢出土,有些尚有爭議,因為楊逵參與太深,如果這些材料不去釐清,有些判斷就無法明確。」日前楊翠好友、學者黃惠禎出版了《戰後初期楊逵與中國的對話》,書中大量台灣戰後初期相關史料對她寫作《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助益甚大。此外,去年底至今年初,楊翠進行一系列名為「大地的母胎」訪談,採訪40位曾造訪東海花園、跟楊逵關係密切的各領域人士,探尋其思考脈絡與實踐路程,楊逵生命故事的諸多細節也在這些講述中被一一還原。

與楊逵為伴近20年,楊翠由內而外皆受到很大影響,包括生活哲學、文學觀以及對台灣文史的關切。楊逵性喜勞動,小楊翠卻不,她最巴望清晨來場大雨,免除她一日澆灑花圃的勞役。但過去20年,她總渴望像阿公一樣有塊地可種花,「把自己跟土地再放到一起」。 她不斷畫著家園的規劃圖,連要種什麼植物都畫了,兒時眼中孤獨的荒郊,反成了她日後夢寐的原野,那樣的生活節奏,人跟土地的關係,才真正叫她嚮往。

(攝影/陳怡絜)(攝影/陳怡絜)


「勞動」是楊逵的生活美學,不信任體制的他,堅持不去機構工作,選擇走入田野勞動。他也質疑大學體制,偏偏楊翠日後卻在大學任教。「他還明確地跟我說,你不要去讀中文系,都是線裝書,沒有當代的東西。他一直是個面向現實、面向未來的人,覺得人一定要一直往前走,去到烏托邦的國度。

在文學觀上,楊翠也甚受啟發。她自國小開始寫作,偶像是張愛玲,以及三三神州詩社朱天心朱天文溫瑞安等作家,早期文筆非常張派,用詞婉麗,「但在《永不放棄》裡,我慢慢回到比較素樸的說話方法,不精雕細琢,而是流暢地寫下。」楊逵常說「文學要反映現實、推動現實」、「要能夠感動自己,才能夠感動別人」,當年她聽不明白,年長一些就懂了,原來真摯的文學,是跟現實貼近而真誠的對話。

楊逵1949年因發表〈和平宣言〉被送往綠島監獄服刑12年,期間寫作不輟,心繫家人的他寫下一封封未能寄出的家書,信中充分流露對子女的關愛與砥勉,洋溢樂觀精神。這份樂觀也在楊翠低潮時拯救了她,尤其323占領行政院事件後,她長期受到不堪入目的攻訐,必須不斷武裝自己去對抗那些惡意,心情總起伏不定,有時想到楊逵,她會告訴自己:「楊逵經歷過更糟的狀況都挺過來了,我現在這些算什麼?一定會過去!

綠島家書:沉埋二十年的楊逵心事

綠島家書:沉埋二十年的楊逵心事

楊逵帶來的也不全然是正面影響。同時期出版的《綠島家書》附錄中,楊翠〈孤島的行旅〉一文即深刻闡述楊逵後代如何籠罩在他身後的暗影與眩光中。包括楊翠的父親被質疑沒能繼承衣缽,殊不知對文字很有興趣的他,親眼見證了政治犯的牢獄生活,心生恐懼,才放棄文組轉考理工。「有各式各樣的人會質疑你,說你要做這個做那個,因為阿公這麼偉大。我狀況不好時也會想:為什麼我連楊逵的東西都要背負?我快背不下去了!

從楊逵生命史的撰述到紀念館的設立,楊翠沒有選擇,一肩攬下,家人也覺得她做這些事理所當然,因為祖孫倆曾相伴20年,她臨照了這些光,自然要吐出這些光。她一方面為自己抗辯,做不成不是她一人的錯;另一方面又覺得,這確實是她當為之事。阿公的光環分化為責備與責任,長久籠罩。

(攝影/陳怡絜)(攝影/陳怡絜)


矛盾的是,這份責任亦是一股推動她前進的力量。「30年來我一直有一個支撐,我應該要做這些事,如今我把一個帳兌現了,是不是這個責任就結束了?所以我多少有點不想完成這本《永不放棄》」1991年,楊翠曾幫一位228受難家屬撰寫回憶錄,出版前家屬致電她說,之前都靠著尋找爸爸失蹤的真相過日子,總想像爸爸還沒死、有一天會回家幫他蓋被子,如今看到爸爸的檔案,知道他的確在某年某月被槍斃了,好像塵事已了,可以出家了。「我現在理解他的心情了,我最後寫跋也有同樣的感受。」

今年是楊逵110週年冥誕,紀念活動不斷,楊翠也排滿行程,《永不放棄》出版後仍沒時間細想是否感到失落,「目前為止好像並不覺得就此解消了能量,我才理解,有時候那是一個轉換器,這件事的確解決了,但人生不是只有一件事。」楊逵紀念館而今終有眉目,那也許會是她下一階段的目標。

每個時代的遭遇不同,但總有一些精神底蘊或面對的問題可以對話。楊逵小說的主角一直在閱讀,因為楊逵相信知識之必要,現代新知有助於面對問題,楊翠說,「我希望新世代的年輕人不要貴今駁古,從歷史裡面去進行更多對話。」台灣常被說是「鬼島」,黑暗無光,她無法苟同,「研讀歷史就會知道,現在怎麼會是最差的時候呢?最差的時候他們都幫我們擋下來了。」

她每年都會殷切地跟學生說,「今年從來都不是台灣最黑暗的低點,我們沒有權利悲觀,如果楊逵在那樣的時代都永不放棄,那我們根本沒有權利放棄。」說到底,楊逵的樂觀精神,始終徜徉在楊翠的血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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