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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美國,一個文化上殺母的國度?──《殺母的文化》作者孫隆基教授專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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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中國跟美國都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通常只能看某些文本或表象。我以前認識一個老美,他說我們美國人哪,描寫我們跟媽媽的關係時還停留在青少年階段,還是反叛、叛逆。可中國人呢,對待媽媽好像停留在嬰兒階段,還講究餵奶呀、吃呀。他當然是將問題簡化了,可是我覺得還是值得參考。」
這麼具體、不留情面地跟我們描述中西方不同的母子關係的,是孫隆基教授。

20多年前,孫教授以《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一書引起廣泛討論,贊同的、批評的、反駁的兼而有之。時隔多年,孫教授又一本中文著作即將出版。打從出版社幾個月前第一次提到這書,我們就知道,他這次研究的主題也勢必將成為話題。

孫隆基這次研究的主題是「殺母」。

「我為什麼會從這個角度去研究美國,主要是因為看到美國人怎麼談中國。」
孫隆基老師當年在寫《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的時候,看到一些研究中國的英文著作裡會提到:為什麼中國男人怕虧?為什麼會說男性的精子是有限的,女性的吸收能力是無限的?為什麼中國男人會怕『精盡人亡』,是不是因為他一生沒有擺脫媽媽的陰影?美國人為什麼這樣想?「美國是從他的角度去看。對所謂中國國民性這個議題,提出一連串發問。可是從這些發問,我看出美國人心中執著的是什麼,因為我們中國人不會問這些問題。」

美國人認為媽媽雖然扮演的是照顧者的角色,但是同樣造成你不能脫離她、依賴她;「或是以前美國人常說的,媽媽會造成所有女性你都看不上,因為你會拿所有女性跟她比,可是其他女人不會像媽媽這樣包容你。」

孫教授說這看很多美國電影就知道。比如說《扼殺犯》(The Strangler)。這部電影將媽媽醜化的相當厲害:她長期住在醫院裡面,將兒子的財產幾乎吃乾抹淨;兒子還每天都要來探病,晚到半小時就被罵的狗血淋頭。「結果那人就將他媽媽殺了。他這裡反應出美國人擔心,一個人如果過分困陷於童年的安適狀態,就不會想改變,可是這在美國是行不通的。」

聽到這,我問教授:所以這主角把媽媽殺了,不只是表面上受不了,其實是表示主角要根本脫離所謂媽媽照顧的『安適環境』囉?

「是。尤其五O年代,美國的男性一定要主動,不只是男性,所有的人,都認為主動比被動好;甚至教英文作文的寫作手冊,都會說儘量避免用被動詞。主動的話是winner,被動的話就是loser。可是如果一個人童年任何事情都是媽媽代勞的話,他對女性的態度是沒法子轉變過來的。」

一般來講,我們每個家庭裡面如果沒有什麼不幸的遭遇,總是有個媽媽。有人對媽媽的態度可能相當平等,有的可能態度很不好、虐待老人什麼。「但是如果我們心底深處總要有個投射、總要有個媽媽的形象的話,可以說這個人是不夠成熟的。」美國人擔心,這樣會變成以後你遇到女性的對象,都會覺得她是一個比你強大的力量,自己在她面前不能勝任。所以他就很容易將這種情形解釋成一個人沒有脫離媽媽的陰影。

「美國人對媽媽的心理是分兩方面,一方面是童年時候,要盡母職;但成人以後,尤其我注意力轉向同代的女性的時候,你還在那兒夾纏不休就不行了。他們叫做smothering,母親前加個s,就是窒息。」

所以這也算是個成年禮囉?美國人『殺母』的『目的』,其實是因為他們把人生的每個階段分得很清楚。當他覺得自己要過渡到下一個階段了,就必須要跟前一個階段做徹底的切割。

『我不認為你有多偉大,你其實跟我一樣』。就是這念頭把爸爸殺掉了。
「可是我跟美國人談他們殺母,他們說沒有啊,我們哪有殺母,我們是殺父。我說你們殺父已經制度化,殺母是『暗疾』,這東西不能講出口,因為是變態的。」殺父?「因為父親代表權威。」

「這裡的殺父不是說你用個槍用個斧頭將他砍死,是說人成長的過程中,必須要將他心底的爸爸的陰影去掉,這樣叫殺父。有個女小說家,叫做Mary Renault她寫本書叫做「國王必死」(The King Must Die)。國王不死呢,就像英國今天的查爾斯王子,他到60歲還是儲君,他們認為一個人要避免這樣的問題。所以殺父是為了我要取代你,我要變成國王。」

「這跟殺母很不一樣,男人殺母絕對不是他想變成女性,而是他想將他心裡面的女性化、柔弱化、被動化的因素刪除掉,到後來還是要變成像他爸爸那樣的男子漢,但一山不容二虎,兩個男子漢一定要火拼,這火拼不一定用拳頭火拼,有時候是他心理上到了某一天某個時刻,就認為『我不認為你有多偉大,你其實跟我一樣』。就是這念頭把爸爸殺掉了。」

女性呢?女性的殺父,是將父親描寫成童年時姦污她的衣冠禽獸。
聊到這,我問孫教授:從開始您都是以男性做例子,那女性呢?我想現代的女人應該不想取代媽媽的角色了吧?「女性也有殺母,女性的殺母其實是想殺掉賢妻良母的角色,」她不要做媽媽?「對,而且看到媽媽那個樣子就很討厭。七O年代我在美國看到的情形是,如果有人跟一個女的說你很像你媽媽,這是一個很大的污辱。」「至於女性殺父,主要從殺夫開始,經典作是『與敵人共枕』。一般女性殺父的電影,多半不是將父親殺了,是將父親描寫成童年時姦污她的衣冠禽獸。」將爸爸衣冠禽獸化、妖魔化,變成是殺父的一種方式。孫教授說,九O年代太多例子了,比如說改拍的『李爾王』。大女兒二女兒為什麼這恨她爸爸?因為她們被他姦污了,小女兒因為沒有,因此就倒向爸爸那邊。以前莎士比亞認為她是孝女,大姊二姊是壞人,可是到了九O年代重拍,爸爸就變成衣冠禽獸。

「我說美國女性殺父,是有點像美國男性殺母,她是說我受到你的損毀,就像男性受到母親的損毀一樣,就我受到你的損毀,我變成性無能了;女性我受到你的損毀,是性侵害。這我後來就歸結出一個,美國女性殺父跟美國男性殺母,是一種歇斯底里的,它不是一種制度化的東西,意思就是他們自己不認為是常態。」可是他們潛意識是有這個想法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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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討論的是個看似大逆不道的議題,不過氣氛一直是非常輕鬆的。其一是孫教授一點不給人嚴肅說理的感覺,這點跟讀他書的感覺很像:議題是嚴肅的,不過用辭口氣卻沒那麼生硬,讓既非學者也非專家的一般人如你我,不需要太費力就讀進去了。其二則是因為打從一開始,教授就一直舉非常多的電影做為例子解釋。

其實在新書《殺母的文化》中有滿大篇幅在討論美國電影中反映的殺母文化。只是,為什麼講的是電影?照教授的說法,因為電影是大眾文化。在大眾文化中的例子夠多,才足以反映一般人普遍都是這麼想的。不只要有人拍,更在於要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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