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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影像留聲機

【♫|影像留聲機】陳德政:一鏡到底的快感──維多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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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熾的閃燈,像一朵朵透明的海星,在瞳孔裡放大、縮小,一閃接著一閃。強光不斷照射,你的眼睛幾乎就要睜不開了,直到鏡頭的焦點移轉到一個女生光滑的頸部,她高舉雙手,在咚咚咚的電子重拍按摩之下,整個人沉醉著、失魂著、搖擺著,身體跟著麻痺感官的techno舞曲縱情舞動。

電影原聲帶 / 尼爾斯 弗拉姆 - 維多莉亞(O.S.T. / Nils Frahm - Victo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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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潛藏著不安基調、讓人蠢蠢欲動的舞曲,是德國電音製作人DJ Koze〈Burn With Me〉,女孩恰巧也在德國,三個月前,她從家鄉馬德里隻身來到柏林,找到一家咖啡館打工,領著微薄的工資,任雇主壓榨。即使在新環境待了一段時間,仍不會說半句德文,沒交上半個朋友。

人在異鄉,她很寂寞,寂寞到半夜獨自跑來地下舞廳(一座真的位在「地下」的次文化場館),把自己丟入這場迷幻的派對中,一邊狂舞,一邊嗅著異性的體味,讓身上幾滴汗流淌到名為慾望的舞池裡。那不必然是性慾,而是一種期盼能屬於某個群體的慾望,所謂的歸屬感,所謂的社會性,所謂的朋友們。

這是維多莉亞,歡迎來到她的世界。

返回地面,舞廳的門口有幾個陌生男子向她搭訕,他們瘋言瘋語、一搭一唱,想帶她見識見識「真正的柏林」。當時夜正深,每個人都帶點醉意,在種種不對等的客觀條件下:一群男人vs.一個女人、本地人vs.外來客,稍有理智的女孩都會生出危機四伏的預感,悄聲對自己說,這樣的情境隱藏了太多陷阱,還是乖乖回家吧!這個邀約太危險了。

不過,理智畢竟不是人類下判斷時唯一的參考標準,我們的血液中,天生內建了探險的因子,當某個人的靈魂越是自由──或者,越是渴望自由,冒險犯難的精神通常就越強烈。

也許理智有時就是用來失去的,美妙的奇蹟才會降臨到一成不變的生活中。然而那往往需要一個藉口,一個說服自己飛蛾撲火的理由。

「對了,我們有個哥兒們今天生日喔!」那夥人在人行道旁邊大喊著。

維多莉亞頓時想通了,她眉頭一鬆,在心底安撫著那個理性的自我:是啊,壽星最大,如此難得的機會,和他們狂歡一夜有什麼關係?反正,nothing to lose,何況那群男人「看樣子」滿正派的,不太像是壞人或惡棍。


確實,他們稱得上本質善良,可惜卻善於說謊,是一幫人生的賭徒。而那位壽星,整個晚上因為大麻抽太多了一直退到畫面的深處。

眾人於是在柏林街頭漫遊起來,自跨出的第一步起,維多莉亞的世界即將被劇烈地搖晃,從裡到外翻轉過來,同樣,也包括觀影者的視角。接下來一百多分鐘,你如身臨其境一般,和劇中人同步呼吸,共同經歷了這瘋狂的一夜。你彷彿鑽進他們的皮膚,聽見他們緊張的心跳;彷彿貼近他們的臉頰,感受他們急促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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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貨店、十字路口、電梯、屋頂、公寓、咖啡館,你從影片開頭的旁觀者,渾然進入了劇中人的主觀意識中,與他們穿梭在一個個柏林的生活現場,感覺是那麼逼真,觀點是那樣寫實,憑藉的,是一鏡到底的影像魔力。

那是貨真價實的一鏡到底(非《鳥人》經後製處理過的模擬式one-shot),整齣電影長達140分鐘,其實就是一個一刀未剪的長鏡頭。

約莫在凌晨四點半開拍,歷經破曉、黎明、晨光乍現,早晨七點時導演喊「卡!」電影時間等於真實時間,大量的對白由演員即興發揮,手持攝影機的一路跟隨及某些匪夷所思的鏡位,讓你在心中驚嘆道:天啊,攝影師是穿牆人嗎?能這樣自由出入在不同的場景間,上上下下、進進出出,技術上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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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驚人的是,演員們「只」試了三次,我們在電影院看到的是最後一次的版本。

影片中段,情節急轉直下,從《愛在黎明破曉時》的異國情緣街頭漫步式羅曼史,演變為開著贓車去見黑幫老大,被迫真槍實彈去搶銀行的動作片,最後還與警察來上一段驚心動魄的槍戰,重現《搶救雷恩大兵》第一人稱式的殺戮戰場。

各種意想不到的轉折加上晃動的手持鏡頭,觀影者猶如坐了一趟雲霄飛車,頭暈,甚至有點缺氧,我們和劇中人一樣,在140分鐘內,體驗了意氣風發與狼狽不堪、品嘗了高潮的快感與隨之而來的空虛與失落。


然而關於這部電影,我會記得的是他們重回舞廳的那一幕。犯案成功,無人傷亡,一夥人衝進舞池,古柯鹼的藥效仍在持續著,此時他們青春無敵,是地球上最自我感覺良好的四個人。男女主角恣意親吻起來,另外兩個同黨全身脫光,手舞足蹈。

起先我們又聽見DJ Koze的舞曲,忽然間電子重拍淡出,一如漸漸退去的藥效,一段安靜的鋼琴流瀉進來,是德國作曲家Nils Frahm替電影譜寫的配樂〈Them〉。

美麗的旋律,輕盈的頓點,他們尚不曉得等在外頭的絕望前景與殘酷結局。在那一刻,生命是多麼奇妙啊,活著是一件多麼值得慶祝的事。

那樣扎扎實實、痛痛快快地活著。與同伴們。

Nils Frahm〈Them〉



在遠方相遇
在遠方相遇


陳德政
寫字的人,聽些音樂,看些電影,讀點書,走過幾個地方。有個部落格叫「音速青春」,有本書叫
《給所有明日的聚會》,最新作品為《在遠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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