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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世代的飄】楊佳嫻:亂世佳人與昨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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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十六歲到二十八歲,她早已從天真的少女蛻變為堅毅的女子。
無論在何種艱困的處境之中,始終沒變的是她積極樂觀的性格,因為──「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飄(《亂世佳人》原著小說79週年典藏書盒版‧正式授權完整新譯本)

飄(《亂世佳人》原著小說79週年典藏書盒版‧正式授權完整新譯本)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正是《飄》的最後一個句子,也是改編電影《亂世佳人》最後一句台詞。這句話傳達了女主角郝思嘉的毅力與勇敢,無論是面對愛情的失意、生活的窘迫,她永遠勇往直前,絕不屈就。這句話中的正面力量不僅讓看過本書、電影的人印象深刻,也影響到從未看過這部作品的朋友,他們常引用這句話,從中獲得鼓舞,卻不知道這句話典出何處。看來郝思嘉的積極性格影響力真的非常大!

本書1936年出版,已經度過79年,影響讀者遍布各世代,不同年代的讀者是否有著不同的感想?為此我們邀請了四位不同世代的女性作家,來分享這部跨世代的經典之作為她們所帶來的影響。


文/楊佳嫻

《飄》我是在國中一年級時讀的,紅皮,燙金,譯者不記得了。人物名字和一般通行的完全一樣,除了黑人,其他幾乎都盡量符合中文名字的樣式,只有「韓美蘭」變成「韓媚蘭」。國文老師看見我下課孜孜與厚厚一部書奮鬥,露出嘉許神情。那時候就記得兩個畫面:郝思嘉扶住床柱,讓黑嬤嬤使勁幫她勒出十七吋腰;為了計算白瑞德的金錢援助,郝思嘉改造窗簾,縫成稱頭衣飾,要把自己從廢墟中拉出來,撐出舊時代千金的樣貌。
林語堂精品集7:紅牡丹【最新譯校】

林語堂精品集7:紅牡丹【最新譯校】


往後的閱讀時光裡,郝思嘉逐漸與林語堂《紅牡丹》的梁牡丹、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的王嬌蕊形象重合。她們性格共通:奔放,縱情,善變,不拘禮法,自負美貌,視男性的愛慕為理所當然。林語堂描寫梁牡丹,一出場就是寡婦,總是夢樣神情,起坐都不像淑女,點燃不同年紀的男人,使青年衝動,使老人召回餘燄;牡丹喜歡讀書,也發議論,看法與眾不同,還帶著一點女性解放的意味,震驚了她的表哥梁翰林,這位見慣風浪的中年男子愛上她,復因為她喜新厭舊、追逐熱情的性格而被拋棄。王嬌蕊是張愛玲小說裡最富有吸引力的女子,她能面不改色穿著最鮮辣顏色的服飾,能說最挑逗的俏皮話,熔成熟與純真於一爐,讓在場的男人無不籠罩在那股性感的空氣中。梁牡丹的時代是晚清,王嬌蕊的時代是1940年代上海,都是倥傯變革之際,亦即「亂世」。郝思嘉不也是如此?是戰爭逼出了她的複雜與鮮明、直截與務實。

這三位文學裡的女性,都是亂世佳人;不過,《飄》的時空幅度更大,考驗更劇烈,佳人的作風也更大膽,直接介入男人事務。牡丹與嬌蕊不過是愛情風暴的過來人,郝思嘉則還挑起重建莊園的責任。她不是個深思的女人,白瑞德或衛希禮只要稍微談起哲思、辯證的話題,她就完全進不去。可是憑著本能,見神殺神、逢魔斬魔,竟也闢出一條血路。

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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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對於其他人都是折磨,弭去階級分界,使上層淪落下層,讓平民也能迎娶名門千金,黑奴在解放了的新世界裡突然不知道該依循什麼。舊世界瓦解了。衛希禮提到「諸神的黃昏」,他不能適應戰後的世界,「戰爭以前的生活很優美,就像古希臘藝術一樣,有一種完美,一種完整,一種勻稱」,他自認是那種生活的一部分,「我不怕挨餓,我怕的是生命少了已經毀滅的舊世界中那種從容之美」。他必須遠離思嘉,因為她「好接近真實的生活,好實際」。這種感覺,有另外一位作家花了一整本書的篇幅來闡釋──褚威格(Stefan Zweig)的《昨日世界》,「(維也納)這座音樂之城最突出的天才莫過於把各種各具差異的文化和諧地融為一爐」,「人們在不知不覺中都變成了一個超民族主義者、世界主義者和世界公民」,而這一切因為戰爭毀去,他深切感受過往美好「不過是建立在夢幻中的一座空中樓閣」。

夢幻花園成了昨日世界,是褚威格的痛苦,也是衛希禮的痛苦;褚威格形容自己「不得不像一名罪犯一樣離開它」,衛希禮則是負擔著恐懼與不快樂,必須留下來繼續過活。自然,讀者可以批判他們並未真正張開現實之眼,看不到階級、種族、貧富等等藩籬,然而,《飄》所構築的昨日世界裡,黑奴未解放前比解放後過得好,黑奴是莊園家族的家人,和主人之間存在著和諧的網絡,白人不認為自己奴役了誰,黑人也不覺得自己被誰奴役。那不是謊言,而是長久生活在那樣的社會秩序裡培養出來的信心與價值(或誤解),使得藩籬不是不公平的象徵,而是規矩,教養。

在戰爭剛剛開始不久,思嘉衝動之下嫁的丈夫韓查理在戰場陣亡,非常時期鬆動了的社會氣氛反而能使她稍稍脫離寡婦身分的束縛。吃苦受罪,那是戰後,南方價值崩毀,思嘉一夕長大。如何在重建重置的新世界裡安放自己?或許她在感情上的成長來得太慢,可是絕對沒有她想像那麼困難。畢竟,她本來就不是聽到踰矩、悖德、死亡,就尖叫昏倒的那種「淑女」。


楊佳嫻

台大中文所博士,清大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火花》《雲和》《瑪德蓮》,編有《臺灣成長小說選》,合編有《青春無敵早點詩:中學生新詩選》《靈魂的領地:國民散文讀本》《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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