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四月,我和美國朋友坐在由台東開出的南迴列車上,前晚在海岸民宿臨時動念換走一本書,車途長,便打開來看。見到封底披著白袍迎風走在大漠的的長髮女子,朋友忍不住開口問我這是誰的書:「那張照片讓我想起小時候母親特別喜愛的一位作家,家裡有好幾本她的書,都有這樣的相片。」
我們花了十分鐘試圖比對,她還是說不出任何關於那位作家的細節或者作品內容,最末她福至心靈地脫口而出:「我隱約記得她的名字,好像叫作Echo。」
Echo是三毛的英文名字,我換來的書正是皇冠舊版《哭泣的駱駝》。朋友的母親是香港人,自小便離開動盪時局遠赴新世界,之後與風流倜儻的美國男子戀愛婚生。朋友告訴我母親某次曾盯著幼年的她和弟弟,認真地說:「我從沒想過自己會生下兩個美國人。」
《哭泣的駱駝》舊版封底
這故事濃縮了我心中關於「三毛」的所有時代意象:漂浪、愛情、自由與歸屬。背離儒道禮教、投身異國文化與戀情、心中又滿懷對藝術與美的嚮往的女人,三毛便是她們的神。那是1970年代、台灣退出聯合國之後三年,三毛在聯合報副刊發表了撒哈拉系列的第一篇作品〈中國飯店〉,那是人心倉皇、有錢有能力的商賈政要相偕渡海移民的幾年,沒有人可以毫無顧慮做任何選擇,廣播電視播送出來的是淨化過的歌曲,已旅外多年的三毛以凝煉得恰到好處的浪漫、不意作成對抑鬱現實的反動,她神秘主義式的愛情與生活領會將受制於苦悶時機的讀者就地拔起,飛往一座真空的、不羈的、卻又笑中帶淚的有情沙漠。
這樣說吧,當旅遊書成為排行榜上連年不墜的寵兒,臉書、Instagram、部落格使我們得以時刻刷新個人史的現在,我們還可能擁有一個像三毛一樣的作者,以幾無生命時間差的方式、從事不帶包袱的自傳性書寫嗎?她不再需要開著破車橫渡風沙、到小郵局取千里之外投來的書信,網路電信已盛,她亦不可能心無旁騖構築自己的夢幻宮殿。最重要的是,在人人都稱證人,時時必須辯護的時代,她不再擁有餘裕創造故事與現實之間的曖昧,不再擁有詮釋自己生命的特權。她所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小說與散文、真實與虛構之間的文類道德困境,而是更為根本的,她,身為一名創作者、同時身為一個人,如何無可迴避地當眾端坐在自己作品的正中、或者之外,好好活著。再把活著的證據與(若還存有的)對人間的熱愛轉化、傳達給殷殷等待的讀者。
我偶然造訪過位於新竹縣五峰鄉清泉部落、深山環繞的三毛夢屋。那是她回台隔年,因翻譯丁松青神父著作而結緣的簡居之處。她曾如此描述這位於山谷之間、遺世獨立的所在:「當我想到清泉時簡直有一種痛。每當生命中出現太美好的事物,我總覺得痛,和孤獨。我離開清泉,一部分的心簡直碎了。」我越過吊橋,爬一段山路,在門口投下二十元清潔費,走進一間十分簡樸的紅磚屋,牆上只掛了一些三毛生平的記述、與清泉的淵源,以及娛樂版面的剪報,角落並佈置起咖啡座讓遊人憩息。我繞了一圈,家徒四壁,實在不忍心,連一張相片也沒有拍下,便草草走了出來。斯人已逝,空留此屋淒清。
那揮之不去的淒清感,使我有時仍會想像,孑然一身回到台灣的三毛,仍續活,到了2015年還寫著她的浪遊情懷純愛故事,會如何在被轉載之後加上奚落與酸語,再如何以各式意識形態放大檢視。三毛還要死的,除非她乖乖地聽從元神宮裡菩薩跟她說的話:45歲再婚。讓情愛與家庭倫常關係把她架好在這吃人的社會、在這她曾無數次逃離的「家」。
對於會說出:「如果流浪只是為了看天空飛翔的小鳥和大草原,那就不必去流浪也罷。」的決絕三毛,這樣的推論不免有些令人沮喪。我聽完那卷民國74年三毛參與其中的觀靈術錄音帶,似幻似真中,菩薩告誡她如何在大劫之際活下去:「盡可能放開胸懷,做一個開朗的人。」錄音裡只聽三毛喃喃地複誦著:「『做一個開朗的人』,怎麼這麼白話?」
聽了好幾次,我幾乎有點愛上這句話了。我寧可相信三毛是真正和菩薩見了面。她直見本命,但仍執迷不悔。為了避免這樣不從所願、沒頭沒臉地苟活下去,「呀,死好了,反正什麼也沒有,西柏林對我又有什麼意義?」
她便像顆真正的流星劃向深井裡的那顆恆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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