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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德政影像留聲機

【♫|影像留聲機】陳德政:海盜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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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推回1966年,或者再準確一些,賦予它地理的坐標──1966年的倫敦。我們(這篇文章的作者,及親愛的讀者朋友你)應該都還沒出生吧。雖然未能躬逢其盛,藉由林林總總的電影、雜誌、書籍,我們大致能勾勒出當時的情境,那是所謂搖擺倫敦(Swinging London)的年代。

二戰已經結束了二十年,英國社會從戰後的低靡中復甦,經濟漸漸好轉,青年有餘裕去享樂,探索各種興趣和嗜好。男男女女把自己裝點得光鮮亮麗,誕生了一批漂亮的模特兒,時尚產業蓬勃發展。年輕創作者透過藝術表達個人情感,各個渴望成為搖滾樂手、電影導演或攝影師,都是容易吸引到異性眼光的職業。

替解放的心靈滴上幾劑60年代隨處可得的迷幻藥,世界跟著天旋地轉起來。打扮時髦的男子在倫敦街頭騎著偉士牌機車兜風,入夜後摟著女伴湧入蘇活區的夜店縱情歌舞,這是我們對當時青年文化的想像。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的名作《春光乍現》拍攝的就是那個摩登年代,不意外的,正是1966年的電影。

當年四月,《時代雜誌》英國版以「London:The Swinging City」為封面故事,封面是一幅彩色漫畫:大笨鐘、紅色雙層巴士、白金漢宮的衛兵這些世人熟悉的倫敦元素都在裡頭,少不了喇叭褲、雙排扣西裝、蘑菇頭、oversize的墨鏡等經典英倫造型。前景有一名搖滾歌手,身穿The Who樂團的T恤、戴著米字旗圖案的太陽眼鏡,手裡緊握麥克風,張大嘴巴唱著歌。

光是盯著這幅漫畫,半世紀後我們似乎依然能聽見他嘴裡冒出來的刺激旋律和挑釁詞句,然而,當時的英國人民卻很難從電台節目裡聽見──BBC每日只播不到一個鐘頭的流行歌和搖滾樂,英國貴為「搖滾的發源地」,這很讓人訝異。


嗜聽音樂的芸芸眾生該如何是好呢?感謝上帝(這裡或許該說,天佑女王),幸好還有海盜電台。

海盜電台是一艘艘漂流在北海的貨船,遊走於法律邊緣架設無執照的廣播系統,一天二十四小時、一週七天,全年無休從境外對本土播音,彌補BBC留下的缺口。當時英國每天約有兩千五百萬人──全國人口的一半,定時收聽海盜電台。

深夜時分,爸媽都入睡了,青少年從床底如掏出禁書一般鬼鬼祟祟取出收音機,轉動著旋鈕在不同頻道之間漫遊,如果他們夠幸運,會聽到一個魅力四射的聲音,喋喋不休地說著:

You are listening to Radio Rock and I'm The Count, and I'm counting on you!
As we count down to ecstasy and rock all day and all of the night!

那DJ帶著濃濃的醉意從咽喉裡飆出這句話,語言被熱情點燃,從冰冷的北海乘著電波竄流到青少年床上,收音機頓時冒出一陣白煙。他接著播了一首The Kinks〈All Day And All Of The Night〉,顫動的電吉他前奏讓夜裡緊抱收音機的女孩高潮了,男孩同步做起無與倫比的春夢。

同一時間,打烊的餐館、大麻煙霧繚繞的酒吧、寄宿學校的宿舍、甚至爸媽自己的寢室(他們剛才只是打發小孩先去睡覺),國境內許多地方都有人跟著這首歌快樂地跳舞。被政府壓抑的年代,搖滾樂解放了人民的靈魂與身體,帶來純粹的歡愉與自由。

間奏時DJ不懷好意地問道:

Are you breaking the rules?

你們彷彿一起幹了壞事,享受犯罪的快感。

那艘愛之船名為Radio Rock,那超酷的DJ自稱伯爵(The Count),三不五時會在節目中罵髒話。這是《海盜電台》根據史實改編的情節,一部搖滾迷拍給搖滾迷看的狂歡電影。


電影原聲帶 / 搖滾電台【2CD盤】(OST / The Boat That Rocked)

電影原聲帶 / 搖滾電台【2CD盤】(OST / The Boat That Rocked)

除了伯爵,船上的DJ臥虎藏龍,各有專精領域:有負責早安時段的、鎮守午夜場的、專播新聞氣象的,還有不用說話光對著麥克風喘氣就讓全國女性花枝亂顫的帥哥,獨缺女性DJ。原來,在那個博愛的年代,擔心眾人的關係搞得太複雜,Radio Rock訂了一條生活公約:船上的女性只能是女同志,由她做飯給大家吃。每逢週末假期,再開放女粉絲登船勞軍。

主角是十七歲的少年Carl,他因緣際會上了船,很快被一票DJ接納,成了他們的一分子。透過Carl的雙眼,我們認識了那群性格分明的音樂狂徒,每個都瘋狂、古怪卻迷人至極,聊起鍾愛的樂隊時表情活靈活現,脣齒間彈出燦爛的火花。

《海盜電台》是寫給60年代的情書,劇中的家具、髮型、服裝無不講究復古的氛圍;船艙裡張貼的名模Twiggy及史恩康納萊飾演的007 海報,還有滿坑滿谷的黑膠唱片(那仍是「手動播音」的年代),也忠實反應時代的氣息。大量的角色接連登場,幾乎讓人應接不暇,加上錯綜複雜的敘事線,可以說,這是一部美麗得一團混亂的任性之作,對普羅大眾或許難以消化。不意外地,這部片在英美兩地票房都滿淒慘,美國版即使更換片名,剪掉二十分鐘的片段,一樣被冠上「商業失敗」的頭銜。

《搖滾名盤系列》吉米罕醉克斯 / 電子淑女國度 (2LP黑膠唱片)(Jimi Hendrix / Electric Ladyland (Vinyl 33 1/3轉) (2Lp))

《搖滾名盤系列》吉米罕醉克斯 / 電子淑女國度 (2LP黑膠唱片)(Jimi Hendrix / Electric Ladyland (Vinyl 33 1/3轉) (2Lp))

但你若是死忠搖滾迷,會感謝導演這樣的任性,感謝整個劇組帶給樂迷如此寶貴的影音資產。你會察覺某一幕是向Jimi Hendrix《Electric Ladyland》封面致敬,而這一場戲的配樂是Leonard Cohen〈So Long, Marianne〉、那一場搭配的是The Turtles的〈Elenore〉原因何在。

沉船之際,你會被這票癡人的熱血感動,看著Carl在惡水中奮力划行,尋找自己的生父,那嬉皮父親為了搶救珍貴的黑膠甚至不顧性命,只見黑膠一張一張在漩渦裡打轉 ──狄倫、滾石、披頭,濃縮他在海上漂泊的青春。此時響起Cat Stevens的〈Father And Son〉,溫情動聽得一塌糊塗,你決定去找原聲帶來聽,才發現洋洋灑灑三十六首,是一座直探60年代的寶庫。


成名在望  (藍光BD)(ALMOST FAMOUS)

成名在望 (藍光BD)(ALMOST FAMOUS)

當然更別忘了,這部片還有骨子裡絕對是Rocker的天才演員菲力普西蒙霍夫曼,憑著他在《成名在望》飾演的Lester Bangs與《海盜電台》裡的伯爵(兩部片裡他都闡述了一段「酷的哲理」),就夠格成為「電影明星搖滾名人堂」的榮譽會員。

當Radio Rock即將沉入大海,伯爵仍堅守著播音室,帶來這段動人的演說:

But all over the world, young men and young women will always dream dreams and put those dreams into song.
Nothing important dies tonight. The only sadness tonight is that in future years, there'll be so many fantastic songs that it will not be our privilege to play.
But, believe you me, they will still be written.
They will still be sung and they will be the wonder of the world.

不管過了多久,一首首好歌仍會被寫出來,一個個美夢仍會被唱進去。在無遠弗屆的網路時代,愛樂者如今都是海盜電台,漂流在虛擬的海洋上,打撈著下一首該被世界聽見的歌。

Cat Stevens -Father and Son



在遠方相遇
在遠方相遇


陳德政
寫字的人,聽些音樂,看些電影,讀點書,走過幾個地方。有個部落格叫「音速青春」,有本書叫
《給所有明日的聚會》,最新作品為《在遠方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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