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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浥薇薇|情非得體】小鎮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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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iwei

很難忘記第一次看見黃昏操場肌肉男的那幕。

他遠遠穿越馬路而來,三兩步翻過小學圍牆,腳步依舊沒有停頓地邊緩跑邊脫下身上的藍色工廠制服,披上單槓,然後無接縫地加入操場的慢跑人群。我轉頭四顧,好像只有我目睹那行雲流水旁若無人的入場連續動作,我是這巨星唯一的觀眾。他頂著那巧克力色的八塊肌跑完數圈,兩手支著操場中央的足球門架就把自己整個撐起離地平行,成一面逆地心引力而飄揚的鯉魚旗。我站在外圍的兒童遊戲區眼看這與旁人如此格格不入的優雅,回頭跟男人說他說不定是周星馳在少林寺的師兄弟,只是暫時蝸居在小鎮裡。男人則默默說,也許那人沒有任何故事也許,這一切只是一個平凡工人的一種平凡嗜好而已。

我在小鎮沒有朋友,和我說過最多話的陌生人應該是中午十一點之前在寶島眼鏡行門口賣甘蔗的阿婆。我兒熱愛甘蔗這種對於幼兒來說算是高難度吃法的水果,因此若是不意騎車到對面的文具行買東西,他便會用別人絕對辨認不出來的幼兒腔指著馬路那頭大喊「甘蔗!」,我應聲調轉車頭停在攤前,用一種假熟練的台語請阿婆挑一根比較好咬的甘蔗,阿婆總是很開心地邊削皮邊跟他說話,最後特別細切幾小塊送到他手上。他愛惜地捏在手上,我們繼續用時速二十慢慢騎回家。

沒有朋友的小鎮對我而言並不造成任何心理暗角,每日路過重複的街市、或者探索新路線,偶爾遇見喜歡的人不願意說出口,只看,然後在心裡默默把他們當作朋友。因為未曾在真實世界觸及,因而倍感夢幻親密。還在唸書的時候,有個在學校福利社打工的男生,很高、有點駝背,走徹底的螢光粉紅龐克風。我時常在家附近見他走在路上,畫著戲劇性的粉紅色眼影,戴著粉紅色的金屬大耳機,每次看到他我的心情都很好。有回我衝動地想上前跟他說:「我喜歡你指甲的顏色。」還有一次與他同車,我在巴士後頭坐立不安地盤算著想跟他說:「我可以幫你拍照嗎?」到了站,我一面想著、隨人走下車,經過大片國宅,在還找不到適合語氣的時候,他長長的腿大步超越我,一下子走到很前面的地方去了。我透過紅色大墨鏡看過去,他的背影漸漸縮成鏗鏘向前的龐克螞蟻,我的耳朵裡有Piano Magic的〈England's Always Better(As You're Pulling Away)〉,回家後在當時還勤寫不輟的部落格裡打下:「下次希望有機會可以讓他聽這首歌。」



漂浪時候一廂情願的愛最是純美,刺目之人格外撫慰心情。我喜歡從學校走長長的路回路易遜,這裡是許多倫敦市中心人、以及許多瞎起鬨的亞洲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區域,聲音和顏色都很亂,街道掃了又髒,但憤怒與膠著的情緒讓人感覺活著,比如二手家具行屋頂齊力召喚買主的希臘女奴、怪獸、廚師與綿羊,比如令人不安的門飾底下對空氣揮舞咒罵的男人,他們才是警世者,嘔啞嘲哳,逼迫你的界線、分裂你、混淆你、看著心臟會越跳越快,幾乎呼吸不來了。

小鎮奇人-3
令人不安的門飾底下對空氣揮舞咒罵的男人剛進屋(攝影/羅浥薇薇)

有陣子繭居在住宅與工廠區的邊緣,以室友慷慨出借的單車代步,我很怕死,總是戴著安全帽,佯裝快意地在坑坑疤疤的柏油路面穿梭。從小說的繭滑行出來往台中市區方向前進的時候,偶爾會遇見一名衣衫襤褸的散髮女人赤腳趕路,有時是白日正午,有時正逢下班車潮,她走得很急,毫不在意周遭物事,奇異的是,也從未見到路人對她側目相詢,她就這樣像是電玩遊戲裡的bug那樣旁若無人直衝而去。幾次下來我發現她的路線固定,把復興路從一到四段走盡了,再走回來,每日不知要反覆幾次,我沒有見她停下來過。和所有在遊戲裡只求加值破關的玩家一樣,我選擇略過她,筆直前往當刻目的地。只有一次,夜半犯過敏,擔心情況惡化,自己騎車到急診室,挨了幾乎令人暈眩的一針之後,按著手臂走出醫院。紅綠燈交互閃爍、人車闌珊的十字路口,我看見了那女人。她眼神瘋狂寧靜如希臘神祇,沒有回頭,也沒有為誰停留,我心智黯弱,忽然感覺此時此刻,她是我在這城市唯一相親的人。

除了以目光相隨,更早之前我還會毫無芥蒂上前攀談陌生人。我遇過一名鐵路局退休的員工吳伯伯,南京人、忠貞國民黨員。因為耳朵不大好的緣故,我們必須坐在榕樹下對彼此大喊,路過的人都假裝沒有聽到我們關於彼此一生的談話。我求他告訴我戰爭的事,他從八年抗戰百姓的苦日子、說到38年撤退到台灣時因為軍中派系鬥爭被拒上岸,從共產黨狡猾的戰略說到迫擊炮的操作方法,我其實說很少話,他一提到戰爭,整個人非常精神,話題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沒有停過,好像上岸定居在台中後的51年是那麼微不足道的時光。

「你會夢見過去的事嗎?」我問他。

「會啊怎麼不會。這麼多人死在你面前。」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自主戒去隨地搭訕的習慣,大概從進入冬季的時候黃昏操場肌肉男也不再來了。我在前月某夜見到一位下半身僅穿著白色底褲、裸露誘人雙半球,旁若無人逛鹽水夜市的胖女孩,與緊緊牽著她左手的男孩,沒來得及回頭對她微笑。啊我現實中的幻想朋友。一旦另有去向,總是溫柔地交棒,永遠不會離棄我,把他們最出奇的神韻深印在我的視網膜。

小鎮奇人-1
吳伯伯捲起褲腳指著腳踝上被砲彈碎片擊中的疤讓我看:「現在都白了淡了,看不清楚了。」(攝影/羅浥薇薇)


騎士
騎士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 
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著有小說《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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