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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影評

【專欄|反派壞壞有人愛】馬欣:你們的「太陽」是多麼殘酷,《白夜行》桐原亮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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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BN

《白夜行》的桐原亮司,以無惡不做的方式,鋪好西本雪穗的翻身之路,兩人視對方為太陽,因從出生起,便感受不到太陽的真實存在。那太陽去哪了?為何有人說一被它撫照就會感到溫暖?而他們的太陽卻是別人的,一旦被照射到,就感到無比冰冷。原來太陽可以是這麼殘酷,一如人們的偽善。

無論是日劇,還是電影的版本,都不忘照出《白夜行》中雪穗與亮司生長的地方,電影版甚至毫不掩飾警察一經過那社區的厭惡。那裡的工業廢水與煙囪長年大量排放的廢氣,在那裡的人,無論是大人與小孩,臉上盡皆灰撲撲的,表情似若心長了長年的繭,台詞中講明了:「這裡是經濟泡沫下被犧牲的地方。」

所有工業污染物盡量往此處排放,街上有著不少無法興建完成的廢墟,象徵這小地方曾經有過的翻身夢,如今夢殘了,人還沒醒。小孩們大多沒有玩具,在廢墟通風管裡爬來爬去,一身灰地不時嘻笑,猶如地底的動物般,只強調可排泄與消化的系統,大人也只多了繁殖系統在運作。被棄置的「地方」,舊工業無法成功轉型,只好持續忍受毒物進入水源與空氣生態的循環,很多城市多少存在這種地方,如糞坑之於客廳,無人聞問身在其中的蛆有何感受?然蛆的處境,是桐原亮司的人生。

有人說,亮司是為了愛雪穗,不斷作奸犯科,來成全西本雪穗從底層翻身的願望,但無論是否因為愛情,生長在窮山惡水中的孩子,難保未存有想從臭酸的羊水中,腸破血流的自母體逃出的胎兒念頭,如波特萊爾的《惡之華》所寫:「你的倦怠來自愛與美的追尋,你愛的美,那明媚的眼眸,神魔合一,同時具有致命的魅力與無限暴虐……」諷刺的是,流向最醜惡的,竟然是對善與美的嚮往。

東野圭吾的《白夜行》故事成名已久,曾引發過諸多討論,包括其中不斷出現的戀童癖。雪穗自童年起便一再被母親逼迫賣春,主顧客是桐原亮司的父親。東野針尖的筆觸開放,意味著有其他顧客的可能性,同時描述雪穗母親殘留的美貌,像經過了人生的賤買賤賣般,如老店般無法收拾一地的散亂,而雪穗被母親衍生為「新店面」,在這破敗社區裡是如此閃耀。亮司的父親的戀童癖養成有很多種原因,自鄙傾向強烈的他,混沌於家的假象,對雪穗的無垢形象上癮。而桐原亮司在母親與父親手下的婚外情中長大,能出入屋頂,住在隔音極差的樓上,不時聽聞母親偷情的歡愛聲。這些情景,東野圭吾都以旁觀立場描繪出來,包括桐原母親後來自訴:「常聽到那孩子爬牆離開的聲音,我也裝沒聽到。」所謂不見天日的白夜,不僅指男女主角,而是一整個社區,大人強烈的自慚形穢與工業廢水的失德放逐,工廠煙霧早已遮蔽天空。小說中不斷提及的太陽,對居民而言,原本就是「想像」,且因為他人穿著比基尼的豔陽日常,更是成為極端諷刺之物。

那裡是無論太陽升起幾次,都沒有哪一天是重新開始的地方。



後來桐原母親說:「亮司一輩子都活在那天命案的排氣筒裡。」雪穗也活在當天廢墟中賣淫的當下,那一年他們 11 歲,亮司目睹父親對雪穗買春過程,於是亮司殺了父親,而雪穗為了掩蓋這樁罪,將自己的母親殺了,以她母親頂罪。自此,兩人成為共謀,開始一連串犯罪行為,下手的通常是亮司。為了讓清楚雪穗過去的同學封口,便強暴對方並拍裸照、偽造信用卡盜取現金、經營賣春集團、與黑道共謀招致銀行行員被殺、製造自己的假死亡、偽造身分、將雪穗忌妒的朋友強暴拍照、在雪穗授意下,盜取雪穗丈夫公司軟體、殺死私家偵探、殺死發現屍體的雪穗養母等,而雪穗則藉由美貌、富裕的夫家以及亮司的犯罪,步步晉升上流,相形之下,亮司如同她的影子,支撐她不存在的光芒,讓她自成一個偽太陽。

能做到這樣的地步,多數人認為,亮司是為了愛雪穗,但他不同於《嫌犯X的獻身》中的石神哲哉,亮司有一部分是為了自己而做的,除了對雪穗的愛,他跟雪穗一樣,最愛的都是背叛他們的「美好世界」,以及被長年教條化、無形中成為正向力量代表的「太陽」。日頭赤炎,陽光對窮人最是殘酷,有人做日光浴、有人則扛磚至脫水,原本中性的陽光被偽善了,跟他們一樣淪為丑角。這樣的「普世價值」如此漫不經心,這公式行不通的話,推給當初只要好好讀書的藉口就好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資源與天分),不然只要內心向陽就好了。然陽光、風與水,在工業區都不是這麼純粹(想想高雄氣爆),人類如此仰賴石化產業,怎可能不知道毒水往哪裡、流去哪裡。人們說的「向陽」,何時開始只是一種輕慢之詞,如同對待北極熊滅絕一樣,「向陽」的一語帶過,就不用真的面對黑夜的問題,這只是讓後面落單的人,遠至無法被看見的距離罷了。

這樣的「陽光」,致使某些人身處的地方永遠黑夜,「太陽」變成是屬於有餘裕的人,氣象主播逢大太陽就說是好天氣,可惜豔陽天下,灰塵沉重不散、苦力的腳步異常沉重,人如駝的情況現形。「太陽」是被人們綁架了的詞彙吧。受不了現代人賦予太陽的一切,亮司躲進最深處的黑暗裡,且益發想嘲弄這些信奉「太陽」的信徒。「太陽」對他們而言是他人的,連太陽都是被掠奪的,形同傳說中的事物。雖說要有一天再一起走入太陽之中,其實他們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也不認識那個「東西」

雪穗想往上爬,從肉池地獄中開出一朵妖花,輕賤那些剝削過自己的人。而桐原亮司不同,小時候他愛剪紙,剪出各種美好的事物,一絲不苟的刀法,展現對美執著的執念,外界愈汙濁,愈是不斷地剪,企圖力保純粹之物。他愛爬排氣筒與他愛剪紙一樣,都是尋求身心屏障,躲到廢水淹不過來的場所。亮司一直逃,最後被追上了,想追求的純粹再也不可能,於是他什麼罪刑都做得出來,如果「美」離他這麼遠,索性讓自己髒死吧!他近乎強迫症似地犯案,是以絕對的潔癖看待自己極度的骯髒,若惡到了地心,自己才能在底層好好仰望遠在天邊的美。

他真心希望隔絕這一切,活在自己的幻想裡,或活在沒人打擾的排氣筒裡,因此殺人或詐欺,在原著中的他並沒有太大愧疚,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很小的時候,他就不是活在真實的世界裡,因此他一生很少真正跟誰發生過什麼連結。他太習慣孤獨,等暗夜來了,他就當被褥蓋上,在黑暗裡什麼醜惡或痛苦的事情都看不到,只要他只還有孤獨。許多人猜測雪穗愛不愛他,他似乎不是這麼在意,他本人就是月亮,不是時時需要太陽的。別人要的一切他都不要,只要四周的髒水不要近身就好,而雪穗是乾脆讓它滅頂。

一直追捕他們的笹垣警探第一次見到亮司,便被他眼神裡陰沉的黑暗所衝擊,雪穗說:「我的天空裡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並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照亮雪穗的是亮司僅有的生命,但桐原亮司心中是沒有所謂太陽的,他的太陽應該是跟花草、樹木、清風在一起的,若沒有這些,太陽也是「假的」,是僅存在某些傳說的時空。他與雪穗兩個人認定的也不是同一個「太陽」,他獨自在黑暗中走過一生,他的太陽也被囚禁了,這個月亮折射不到一點光芒。

太陽,被當成正向代表,無法還原天地萬物中性的特質,所有的黑暗會躲到哪裡?去心被掏空的人或善感的孩子們那裡
,就是兩人長大的社區。黑暗躲到亮司心裡,他連求救聲都來不及發出即被吞噬,人們高舉的「太陽」多麼殘酷,彷彿每個人都會覺得溫暖似的,讓人感覺無比冰冷。


劇情簡介
白夜行(套書)
白夜行
《白夜行》為 1999 年出版的小說,作者為東野圭吾。小說在日本銷售量超過 200 萬本,因反應熱烈,2005 年改編為舞台劇,2006 年改編成電視劇,2009 年韓國、2011 年日本等,相繼改編成電影。

故事描述 52 歲的當鋪老闆桐原洋介被人以利器刺死,之後涉嫌人死亡,案件不了了之。然當時負責此案的警官笹垣潤三卻關注當時他認為涉嫌重大的兩個兒童 19 年之久,一路追查看似不相干的兩人,之後一連串的犯罪行為及背後的祕密。無論是電視劇或電影,都與原著有著明顯的不同,日劇與電影將犯案動機傾向純愛使然,然在東野圭吾的小說裡,對兩人是否有愛情並未著墨太多。



作者簡介

多年寫樂評也寫電影,曾當過金曲、金音獎評審,但嗜好是用專欄文偷渡點觀察,有個部落格【我的Live House】,文章看似是憤青寫的(我也不知道,是人家跟我說的),但自認是個內心溫暖的少女前輩(咦?)著有《反派的力量:影史經典反派人物,有你避不開的自己》、《當代寂寞考》與《長夜之光:電影擁抱千瘡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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