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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謨影評

【週四|電影玩但但】但唐謨:妖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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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玩但但

畫皮 DVD
畫皮 DVD
幾年前看了一部《畫皮II:轉生術》,覺得頗難看(故事好複雜,我都看沒懂),想說這種片怎麼會如此賣座?最近基於某個因緣才看到了《畫皮》的第一集,竟然覺得非常好,也想起了我曾經放話說要研究亞洲恐怖片,卻一直在上網玩臉書……(遮臉)

中國古典文學中以神怪奇幻為主題的作品並不多。《楚辭》中的〈九歌〉,在宗教祭典的氛圍中,描述了許多迷人的鬼妖故事。雲門舞集演過《九歌》,不久前「黑眼睛跨劇團」也在寶藏嚴演過很另類的《九歌3X3》。〈九歌〉文學的儀式性,比較適合劇場。相對之下,清代文學家蒲松齡的著作《聊齋誌異》中對於「妖鬼」的呈現,則比較鮮活有趣。這部包含了491個短篇的小說集,以狐鬼妖仙的故事,反映了300多年前的社會面貌。《聊齋誌異》也是最常被拍成奇幻電影的古典著作,其中〈小倩〉和〈畫皮〉兩篇故事,因為角色的豐富性,最受電影創作者的喜愛。

〈畫皮〉原始的故事,描寫男子王生引進了一個貌美的少女回家,發現這個女子是個披著人皮的妖怪,他收妖不成反被妖怪挖心而死;第二段描寫妖怪變成了一個老太婆,寄居在王生的弟弟家中,最後被道士收服;在最後一段,王生的妻子陳氏為了救夫,忍受各種肉體的屈辱,最後終於讓失去心臟的的王生起死回生。這個故事的道德教訓無非是人不可貌相;世人總是愚昧,錯把妖人看成天仙。

鬼叫春 DVD
鬼叫春 DVD
〈畫皮〉在華語電影中曾經多次被改編。1966年香港鳳凰電影公司拍了第一部《畫皮》,片中的厲鬼企圖殺死王生的妻子,把自己扶正,厲鬼是個青面獠牙的怪物,最後被王生的弟弟割破面皮;台灣導演姚鳳磐的《雪娘》(1969)也是〈畫皮〉的故事:登徒子看上了俏寡婦,不知她原來是個傷人無數的女鬼,女鬼的真面目竟是個面目可懼的老婦人。老牌女星恬妮扮相有夠妖魅,還會施妖法教訓臭男人,頗有女性正義風範。這個版本保留了原著中「乞丐還心」的情節,但是把乞丐角色換成了一個老和尚。邵式公司推出另一個版本的《畫皮》(1979),李翰祥導演的風月片《鬼叫春》,由胡錦飾演女鬼。《鬼叫春》增加了許多色情的情節,很多露奶和色色的畫面。例如色道士對女鬼起邪念,卻被螃蟹咬到「重要部位」,還有上空女鬼組成的美人幫,若隱若現的女性胸部,十足展現了香港風月片時期的電影美學

畫皮之陰陽法王(數位修復版) DVD
畫皮之陰陽法王(數位修復版) DVD
胡金銓導演的《畫皮之陰陽法王》(1993)雖然也改編自《聊齋》,其實只用到〈畫皮〉故事的前面一小段,書生想納女鬼為妾,發現她是人皮鬼之後,故事就發展成道士和法王的大鬥法。王祖賢素所飾演的女鬼,應該是所有「畫皮」電影中最美的一個。恬妮、胡錦、王祖賢這三位經典女星,兩個演過潘金蓮,一個演過李瓶兒,簡直就是華語電影中的三大狐媚子。好想看到她們三個一起演《封神榜》中,女媧娘娘派去人間傾倒紂王的狐狸精、琵琶精和九尾雉雞精。

〈畫皮〉經過多次的電影演繹,詮釋出更豐富多樣的內涵,把原本一個教人為善的文本,發展出愛情、認同、道德等主題。陳嘉上在2008年導演的新版《畫皮》沿襲了《聊齋》故事的基本架構,把時空脈絡放在一個視覺壯麗的秦漢時代。金色的的大漠,王生從戰場上歸來,救回了一個絕色女子小唯。小唯是九霄美狐變成的狐妖,她必須不斷吃人心才可存活,都城很多人慘遭挖心而死。但是小唯有著更大的野心,她希望取代王生妻子陳氏的地位,希望得到王生的愛。

蘇珊.桑塔格文選
蘇珊.桑塔格文選
新版《畫皮》的奇幻趣味來自「妖」的展演。「妖」是一種亞洲的概念,在東亞,任何一個非人東西,都可以變成「妖」。在流行文化中,我們也經常把怪怪的、不大主流的,或者陰性的、很誇張的、很不「自然」的東西(很難解釋,詳情請看蘇珊桑塔格的〈假仙筆記〉〔Notes on Camp〕一文),以「妖」來形容。

在亞洲恐怖奇幻文學脈絡下,「妖」介於魔和鬼之間,它們非常努力地想要變成人,但總是需要過犯下罪惡才能存活,因此「妖」總是帶著悲劇性。「妖」的悲劇性不僅是因為它們天生就帶著「惡」的原罪,它們更苦於處在「人」和「妖」之間的認同掙扎。它們的生命很脆弱,必須依賴人類的犧牲,但是經過了千年的修煉,它們的體力和力量,卻是平凡人不可達到的「超人」狀態。它們不是人,不懂人性,但是卻夢想變成真正的人,或者擁有人類的經驗。在它們學習人類的過程中,往往傷害了很多人,最後也害到了自己。

《畫皮》中的小唯就是這樣一個複雜的角色。小唯美麗絕倫,擁有說服的力量,也有一個喜歡他的蜥蜴精幫他獵取人心。她住進了王府,找到了安身之地,但是她卻貪心地想要追求她根本不了解的愛情。而她唯一個籌碼,就是那張畫皮(外科整形?),她以為可以憑她的「假」身體尋找到愛,但是最後只是一場幻滅。相對於小唯的不擇手段,王生妻陳氏則懂得為愛犧牲。《畫皮》視覺奇幻,但是在某方面來看,《畫皮》很像《神雕俠侶》,每個角色都在痴愛著某個人,整部戲到頭來都在談情說愛,耽溺得要死。《畫皮II》延續了妖想變成人的主題,但是妖無心,空有美麗軀殼的妖,也想體驗一下有心的感覺,體驗一顆心所帶來的溫暖。很奇怪這世界充滿了沒心的人,也沒看到他們在覺得空虛……

身而為妖,我很抱歉


《畫皮》飾演小唯的周迅演得很好,她樸實的時候像個文藝女青年,但是扮起妖怪,那股騷浪勁,很能迷死異男,只是,嗯…… 還是比不上王祖賢啦!小唯呈現了一個妖的邪惡,也呈現了妖的天真,妖的不懂人事,以及妖悲苦的認同宿命。最後小唯打回原形變回白狐的場景,也是整部電影最感動人的畫面之一。

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扮演過「妖」的角色,我們都曾經為愛傷痛,為愛妒忌,都曾經想被了解但是卻遭拒絕,都曾經為愛迷失,找不到自己。在「妖」的身上,我們所看到的盡是自己。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但唐謨

《破週報》每週影評撰述。翻譯過猜火車》《春宮電影等小說。喜愛恐怖電影、喜劇電影、「藝術」電影,但是不喜歡太傷腦筋的電影。喜愛在家看DVD甚過去電影院。養了兩隻狗,超愛烹飪煮食。著有《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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