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大概是2016年,在臉書看到「酒與妹仔的日常」粉專(以下簡稱「酒妹」)。坦白說很吸睛,竟然有粉專在為酒店小姐做諮詢與倡議?但更多的是疑惑──是什麼樣一群人在做這件事?是「真的」在做倡議嗎?「如果」我想踏入這一行可以去諮詢嗎?「他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我有著好奇,但並未往下深究,只是想著如果真的有人做這件事那就太好了,但我無法判斷那個粉專是否屬真。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想──是因為受刻板印象影響?還是因為對我來說那是個遙遠又不透明的世界,我沒有可判斷的背景知識,我擔心這個粉專只是在說漂亮話,但做的是騙女孩下海。
粉專上這樣寫著。好動人的句子,但這是真的嗎?一旦踏入酒店工作,如果不想做了,真的可以安穩離開嗎?
這是我最初對「酒妹」的好奇與疑惑。然後,2025年底,她們出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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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酒妹在台北國際書展有一場新書分享會「酒店裡的人生修羅場」。一知道講座訊息我就很想聽,原來她們出書了,真的有一個團體在為酒店小姐做倡議。講者是林國峰和李蛹,我不知道他們是誰,在完全沒做功課的情況下就去聽了。
去到現場,觀眾坐得滿滿,我擠進角落一個小位置,看著台上說話的兩人,我從他們的對話推敲兩人的背景。酒妹是由現任和前任酒店公關組成,李蛹是其中一員,這本書寫的就是她們自己的故事。原來是這樣,酒妹是自己在為自己倡議,並不是「別人」在為她們發聲;而林國峰是本書的撰述者,同時是酒妹其中兩位成員的高中戲劇社老師。
我看著台上的李蛹,剪著俐落短髮,耳環,皮衣、牛仔褲和球鞋,戴著細邊銀框眼鏡,看來就像服裝設計系的學生。沒錯,這也是個「印象」,像個設計系學生,而不是酒店公關。所以一個人的外型決定人們怎麼看待她/他?如果她今天是穿著在禮服店上班的衣服來到現場,人們又會怎麼看待呢?
李蛹落落大方、談吐直率、條理清晰。或許不少人心裡疑惑──依這樣的條件為什麼要去做酒店公關?而這也是酒妹這本書想讓大眾看到的一個面向──酒店工作不一定是「不得不的選擇」,它也可能是一種選擇。
既然不一定是不得不,為何要倡議?因為這個社會有偏見,許多人認為酒店小姐不能說不,或是做酒店就等於有做S,或是有做S萬一被性侵就是活該。但其實酒店工作是陪侍,不等於賣身,陪侍有陪侍的專業,也有身體界線。不諱言,這一行的身體界線相對模糊,保護自己要懂一些手段,儘管「自己」知道自己在幹嘛,但對話是需要建立的,比如,酒店小姐在遇到不合理的狀況時可以如何因應?如何與酒店幹部、經紀、經理對話?如何與大眾、與家人對話?
當中或許跟家人對話最難。有時我們可以對陌生人侃侃而談,對家人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家人想要關心,卻因為不理解而像根刺,而自己也因此變得像刺蝟一樣。書中將這些對話的困難,一層一層寫下。
林立青在推薦序這樣寫著:「在我心裡,這本書最重要的價值,不是把一群人『解釋』給別人聽,而是她們把自己『介紹』給彼此,也介紹給我們:同路人如何站在一起,如何保護自己。」
而這些,需要有個願意理解與信任她們的人。
書中有個「眉毛老師」,也就是本書撰述者林國峰,他是書中酒店公關紅湄與君君的高中戲劇社老師。紅湄與君君高中畢業後,因為必須負擔自己的學費與生活開支去到酒店工作,她們將此事告訴了眉毛老師,並邀請他來到酒店。
「當眉毛老師踏進店裡時,時間還早,因為沒有客人,我們一下子就看見他瞇起眼睛站在門口,殷切地向店裡揮揮手。邀請他進來之後,他沿途向每一個人打招呼──收銀大姐、其他小姐、媽媽桑──甚至到了我們面前還沒有放下拘謹,生分地問候,我和君君笑得人仰馬翻。」
在分享會中,李蛹和林國峰也聊到這段。李蛹問他那時的心情是什麼,林國峰說那是他第一次去酒店,「超剉的。」但他很開心紅湄和君君願意把在酒店上班的事告訴他。
聽到這段時很感動,能夠有一個能夠信任、放心說話的大人,知道自己不會被評論,而是有人守護,真是好難得的關係。而這段關係已維持將近十年,從紅湄和君君剛踏入林森北路,直到眉毛老師成為本書撰述。
「你覺得自己寫得怎麼樣?」李蛹問。
「我覺得有點浮誇。」眉毛說。
「不會啊,我覺得你寫得很貼近我們耶。」李蛹說。
是浮誇還是貼近?在分享會現場的我還不曉得。而當我翻開書,五個早餐時間讀完這本書,一邊讀一邊深受感動。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成為這本書的撰述,這需要有足夠的信任與理解。這個理解還不僅止於聽,而是曾經陪著她們去請款,走進黑夜的林森北路,在她們需要協助時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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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讀到難得的信任關係,當然也有酒店的現實面與知識。我好奇,酒店陪侍是怎麼運作的?人家常說的禮服店、便服店、制服店、日式酒店和台式酒店,有什麼不同?酒店行政、幹部、經紀的工作是什麼?公關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酒店?什麼樣的人會去酒店消費?而我最想知道的是,酒店裡有選擇嗎?答案當然是因人而異,每個踏入酒店的人背景不同、原因不同、手上的籌碼也不同,以紅湄來說,她是相對有選擇的,她有學歷、有能力,但她需要賺到比一般上班更多的錢因此進到酒店。但也有初入行就資訊不對等、條件不對等,因此被控制的酒店小姐(紅湄口中的鬼故事)。人們印象中的酒店小姐多半是後者,被欺負了無法替自己出聲,或是陷入某種惡性循環;但現實中的酒店工作不一定都是鬼故事,也有單親媽媽選擇白天工作,晚上陪小孩,這也是某種酒店日常。
而我最有感的是──物化與界線,這題大到幾乎可以用研究論文來討論,在酒店工作場域中,會發現這不能夠以理論、是非黑白來定義,也沒有一條線在那裡不能移動。像是遇到無良客人闖關和越線,她們以另一個方式爭取權益,有個篇章標題下得直接〈不可以打但可以幹〉,有位公關M在被框出場後遇到客人不戴套硬上,回報給酒店得到的反應是「她不是有在做S嗎?」但當M有回在包廂被酒醉的客人打一巴掌,酒店的反應卻是「怎麼會這樣……」「太可惡了吧!」「這種客人以後都不要來算了!」最後還替M討了六千元撫慰金。
「酒店畢竟是個買賣場所,小姐賣相不能差,所以才會在外型上較真。如果臉受傷了,衣服破了,在『討債』的過程中,不太需要爭辯;如果是其他『闖關』行為,在討論賠償的過程裡,往往會被拉扯數回。」
紅湄點出這種矛盾現象,她知道小姐對酒店來說確實是商品,但「把我們當作『不能外傷,但能侵犯』的商品,這是無論過多久,都不能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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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湄也知道自己能說出「不能接受」, 源於她的背景與其他小姐不同。
「跟許多我見過、聽過的酒店小姐比起來,我還能夠選擇,無論是做服裝,或是從事藝術行為,酒店並不是我的全部生活,也因為這樣,我常常覺得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每當感覺到身邊這些支撐自己的力量,都會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罪惡感。因為我明白許多人不是如此,無法像我這樣腰桿挺直地回擊,或者無法像我這樣帶著傷口繼續前進,有許多人仍然是被壓在生活的底層,靈魂被抽離,看不見未來。」
「既然成了既得利益者,我必須將這樣的利益回饋給那些無法替自己說話的人。」
於是像紅湄這樣的酒店公關,先是成立了「酒與妹仔的日常」粉專,舉辦酒店文化講座,推出「酒聞不如一件」服裝秀,凝聚更多公關的力量後,在2020年成立工會。成立工會的契機起於新冠肺炎疫情,2020年4月全台酒店被勒令停業,大家應該還記得那百業蕭條的景況,而酒店應屬首當其衝,卻因工作性質而被忽視甚至輕蔑,更遑論申請紓困補助。現實的生存危機讓她們走上組織工會這條路。
雖說是生存危機,但這條路真不好走,真心覺得她們好有戰力,因為沒有人教她們該怎麼做,她們覺得需要也必要,就去做了,過程中跌跌撞撞,卻也因此得到認同與支持。許多酒店小姐在困境中習慣低頭,但「酒與妹仔」擁有動能,關關難過關關過,讀〈作戰辦公室〉那章時,我感到熱血沸騰。某次展覽結束之後,姊妹們回到工會辦公室,君君說:「我們是不是該認真成立協會了?」當時她們都明白,「倘若要撐起一把更大的傘,替更多的人擋風遮雨,那麼有些事情,必然是在成形的路上。」
她們在2023年成立協會,推出「黑夜孤島:撐家女子支持計畫」,為無助的從業者伸出援手。
很喜歡書中的一句話:「以為的下海,其實是上岸。」
「有些人沒有時間慢慢選擇,只是被生活逆境推到這裡。社會上沒有太多機會可以讓他們選擇,他們能待的地方不多,酒店成了他們能暫時安身之所。」
感覺又多了一個,想要資助支持的團體了。期待她們在這個岸上,能走得更安全。
作者簡介
台北出生,高雄長大,靠父母洗照片養大。
大學讀了七年,曾就讀工業產品設計系與新聞系。
著有詩集《沒用的東西》、非虛構書寫《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小廖與阿美的沖印歲月》。
曾獲第二十屆台北文學獎文學年金、二○二○年台灣文學金典獎等。
瞇是細細地看,慢慢地想。認為生命中所有經歷都影響創作。
現以文字為生。
【OKAPI專訪】「真實的去認識一個人吧,然後,再多知道一些。」──專訪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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