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怡嘉｜師鐸獎、《自律學習力》作者
演講結束後的簽書時間，常是家長們最真實的情緒出口。我不時會遇到眉頭深鎖的父母，趁著人潮散去，走近我也許是想尋求一個擁抱，或是想問一個他們藏在心裡很久、卻不敢輕易啟齒的問題。
前陣子，一位穿著得體、看起來事業有成的媽媽跟我嘆氣。她的眼神裡沒有職場上的自信，只有身為母親的深深挫折。
「老師，」她語氣微弱地說，「我小時候家境不好，是那種連買一枝筆都要猶豫很久的家庭。那種『想要卻得不到』、只能羨慕別人的匱乏，實在太難受了。所以現在我有能力了，我就想讓孩子過得『富足』一點。只要他開口，我也負擔得起，幾乎都會買單。我真的很想讓他活在沒有匱乏的安全感裡，這有錯嗎？」
她停頓了一下，眼眶有點紅：「但我發現，他好像變得越來越不快樂了。以前買一個小玩具他能開心一個月，抱著睡覺；現在買了幾千塊的限量新鞋，三天後就丟在一邊，開始看下一雙。甚至我不買，他還會發脾氣，覺得我『不愛他』。老師，為什麼我越努力滿足他，他心裡的洞好像越來越大？」
聽著她的敘述，看著她焦慮的眼神，我心裡很有感觸。這其實是現代父母最普遍的隱憂：我們拚命想用物質填補孩子可能的匱乏感，結果卻意外擴張了他們的胃口，製造出一個個填不滿的「慾望黑洞」。
當我在思考如何回應這位媽媽時，我腦海中浮現了這本傳世 70 年的經典童書《魔法巧克力》。這本書雖然是寫給孩子看的童話，但我常覺得，這根本是一部給現代父母最精準的「警世寓言」。
當「美夢成真」變成一場災難
如果你的孩子也像這位媽媽的孩子一樣，覺得「得到」是理所當然，覺得「還要更多」是基本權利，那麼，請一定要帶他讀讀約翰．邁達斯的故事。
約翰是一個標準的糖果狂熱者。對他來說，糖果就是生命的全部，正餐吃不下，蔬菜水果一概不碰，他把所有的零用錢和心思都花在如何吃到更多甜食上。直到有一天，他獲得了「把一切都變成巧克力」的魔法。
一開始，約翰超級快樂；但作者卡林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描寫「獲得」的喜悅，而在於刻畫「失去」的恐懼。
書中有兩個細節，精準地預言了現代孩子沉迷於「高刺激」後的代價：
第一，是「感官的麻痺」
當約翰口渴難耐，衝去飲水機想喝一杯最普通的水時，清澈的水流一碰到嘴唇，瞬間變成了黏膩的糖漿。他越喝越渴，喉嚨像被火燒一樣。這是一個多麼痛的領悟：當生活被「喜歡」的東西填滿，我們竟連維持生命最基本的「平淡」都成了奢求。
第二，是「成就的毀壞」
約翰是學校樂隊的小號手，正當他在台上準備吹奏那段引以為傲的獨奏時，昂貴的金色小號竟在他嘴邊癱軟成一團巧克力泥，發出「噗、噗」的可笑聲音，讓他瞬間淪為全校師生的笑柄。無節制的慾望，最終吞噬掉我們原本引以為傲的才華與努力。
而故事最讓我心碎的一幕，不是約翰的身體不舒服，而是當他驚慌失措跑回家，哭著擁抱那個最愛他的媽媽時，這份貪婪的魔法，竟然連「愛」都吞噬了：媽媽在他懷裡，變成了一尊冰冷的巧克力雕像。
這一刻，約翰終於崩潰了。他終於懂得：失去，才能學會品嚐；經歷了匱乏，才能重新找回了味蕾。
匱乏，其實是快樂的防腐劑
這本書卻用一種既殘忍又慈悲的方式，讓我們看見了「無限滿足」背後的代價。當「想要就有」變成常態，災難便悄悄展開。這個故事對現代孩子來說，亦有著極強烈的既視感。
許多孩子沉迷於短影音、手遊，那是他們的「魔法巧克力」。大腦不斷分泌多巴胺，讓他們感到興奮，但隨之而來的是對現實生活的麻木：對課業沒興趣、對真實的人際互動感到疲憊、甚至連睡覺都覺得浪費時間。他們像約翰一樣，被困在自己製造的甜蜜牢籠裡。
經濟學上有個概念叫「邊際效應遞減」。第一口巧克力是天堂，第一百口就是地獄。如果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好想買但錢不夠」的等待，或是「選擇了A就必須放棄B」的掙扎，他們就永遠學不會什麼叫「珍惜」。
這本《魔法巧克力》不講大道理，卻能讓故事的情節，自然流進孩子們心裡，成為他們日後面對誘惑時的煞車皮。
這是一本關於糖果的書，更是一本關於愛的魔法書，讓我們用故事教孩子找回對慾望的反思和自律；願我們都能像故事最後的約翰一樣，在經歷了慾望的試煉後，找回那顆懂得品味「剛剛好」的清明之心。
魔法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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