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的社會總慣於討論「父權紅利」,卻很少深入探討身處父權體系中的男性,究竟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這本書,正是源於對這個被忽視議題的深切關懷。
許多男性在成長過程中,被要求「不能哭」、「不准軟弱」,導致他們在成年後,情感表達能力嚴重受損。這不是他們個人的選擇或錯誤,而是在特定「結構」下,被社會設計成如此。
這場新書分享會邀請臺灣男性協會常務理事陳柏偉博士,一同探討父權結構如何形塑男性的內在困境?以及社會如何才能創造一個讓所有性別都能安全表達的空間?
在這個社會上,男性受困是因為少有機會被允許表達,因而逐漸喪失了表達的意願和方式。兩位講者認為關鍵的問題是,在追求性別平等的路上,我們能否同時看見女性的壓迫,也看見男性的困頓?能否承認父權體制讓所有性別都付出代價?又該如何解套?
主講|許雅淑(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作者)
與談|陳柏偉(臺灣男性協會常務理事)
紀錄|楚狂(文字工作者)
▌看到男人身上背負的那座山
《何苦為男?》作者許雅淑環顧全場滿座的觀眾,深吸一口氣,緩緩談起她的寫作起點:「我從小在一個嚴肅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父權家庭長大,我的爸爸和兩個哥哥幾乎沒有深刻的情感交流,我也從未看過他們進廚房。他們的相處,往往是沉默無語。」
餐桌上的每一次靜默、父親與哥哥之間的溝通障礙與衝突、還有他們要強、不示弱的神情,都在她心裡留下了難以言說的刺痛。年幼的她既對家庭氣氛的成形感到茫然,同時也深深疑惑:「這樣的男人是怎麼出現的?」
長大之後,她才明白父親與哥哥並非天生冷漠。他們被剝奪了表達情緒的權利,被訓練成只剩下沉默、責任與硬撐的身體,被塑造成「像個男人」的樣子。她曾誤以為那些固著在他們身上的剛硬是個性的陰影,其實不然。她說:「他們彼此並非沒有愛,父親愛孩子、孩子愛父親,非常顯而易見。但為什麼相處起來卻是這樣?直到我接觸了社會學,才逐漸釐清這樣的情感交流是如何形成。」
然而,她真正開始動筆,是因為近年震盪臺灣社會的隨機殺人事件,這些事件造成了極大的社會傷害與集體焦慮。許雅淑想要了解促成這些社會極端事件的原因,她耙梳了這些司法案件的判決書,從中看見一個非常類似的犯罪動機模式:鄭捷口中的「要做大事」、王景玉的「要傳宗接代」。
「我從中感受到的不是變態殺人的快感,而是在父權體制之下再正常不過的社會期待嗎?但為什麼他們最終會走向毀滅性的道路。」許雅淑痛切地意識到,如果僅用個人的心理角度來分析,將無法看到全貌。因此,她決定探究整個意識形態如何輸送到男孩身上,她認為必須勾勒出醞釀犯罪行為背後那套錯綜複雜的社會結構脈絡,探討在父權體制的框架下,男性成功或失敗的「出路」,才能了解這些犯罪模式的體制根源。
「男性被要求成功、彼此競爭、追求強者的模樣,這只是一再逼迫男性把眼淚吞回肚裡、把恐懼藏起來。一旦忍耐得太久了,可能會爆炸出來成為極端的個案。那是多麼危險的事啊!」
許雅淑想找的不是兇手,而是養出兇手的框架,是「正常」之外的裂縫。她強調:當我們談論男性困境時,不是替男性辯護,而是直視讓他們受傷的體制。
▌一位女性主義者撰寫男性困境
這樣的觀看,讓許雅淑逐漸明白:所謂「男性的暴走」並不是忽然發生,而是從小被一個體制預先鋪排好的軌道。她說:「女性主義常被誤解只是攻擊男性、爭奪資源。但真正的女性主義其實更有助於理解男性處境,因為它能看清父權體制的運作方式。」
社會學與女性主義的訓練讓許雅淑能從結構問題審視男性困境。在教育現場,她看見這種壓抑如何在下一代身上變形,也看到理解之後促成改變的可能。「許多男同學在修女性主義課前,都做好心理準備,以為上課會被女性群體撻伐。實際上,他們不但很安全,還藉由女性主義,逐漸追求所有性別的平等。」
陳柏偉也非常同意,他說:「我開『日常生活中的男性經驗』這堂課時,就看到現在年輕這一代男生的集體焦慮。」他指出,這些「網路原生世代」的男學生,每天都被網路上極端化、謾罵式的性別言論包圍著。這種網路氛圍傳播得特別快,讓他們覺得好像「生來就帶原罪」。
「他們心裡明明覺得:『我是一個好男生,一生正直,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但網路上卻總讓人覺得,只要是男性,說什麼都會被罵。」陳柏偉指出,這些孩子本身也想追求性別平等,他們能理解平等不是「權力的爭奪」。但問題是,在這種網路對立的氛圍下,他們真的不知道自己身為男性,到底還能站在哪裡?該怎麼辦?
許雅淑指出,「性別對立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誰吵得比較大聲,而是它讓人們相互比較『痛苦』。但痛苦是可以比較的嗎?更何況,當我指一方痛苦,不代表另一方就不痛苦。」
在教室及情感教育團體中,陳柏偉也看到男性不談個人經驗,而是切換成評論世界、分析制度,用論說方式處理話題。他認為這不是男性天生如此,而是文化養成出的表達習慣──談抽象比談自己安全。他常需要花時間把問題拉回來,讓學生說明具體經驗,而不是停留在立場或理論。
▌說出來,有多麼難?
在談到男性的情感表達時,兩位講者不約而同指出同一個現象:男性不是沒有情緒,而是缺乏把情緒說出來的方法與場域。
許雅淑提到,男性的求助行為常常以一種迂迴的方式出現。他們不會直接說「痛苦」或「我需要幫忙」。在日常相處中,許多男性會感知到頭痛、胃痛、失眠、心悸等身體不適,卻不認為這些與情緒有關。對他們來說,承認有心理問題等於承認脆弱。在成長過程中,他們的情緒表達常被禁止,從小一哭就被制止,久而久之,「柔弱」的部分被刻意封存起來。這些被壓抑的反應到了成年,往往變成了「開不了口」。
「像男性受暴的求助率也非常低。原因不是男性不會受暴,而是他們認為說出來是丟臉的事情。甚至在司法或警察系統裡,也可能遇到『你是男人,弄一下又不會怎樣』的反應,這會直接打消他們的求助意願。」
陳柏偉接續這個話題,強調男性要談真實感受,需要非常強的安全感。他提到曾在監獄帶團體,受刑人在日常環境中不能示弱,但在團體裡反而能講出不安或後悔。這表示男性並不是不願意說,而是「在哪裡說」會決定他們能不能開口。日常生活裡,他們最怕的不見得是內容被否定,反而是被男性同儕取笑,或因此被視為不夠堅強。這種「開不了口」的狀況,在第一線服務場域裡非常明顯,也正是臺灣男性協會成立的原因。
最早注意到這個缺口的,是一群在社福體系工作的社工、心理師與教師。他們在家庭暴力、學校輔導、情緒困擾等服務現場裡,反覆遇到男性明顯有需求,但沒有地方能承接這些需求,也沒有任何現有服務是以男性的表達方式與安全需求為前提設計的。
臺灣男性協會的成立,便是希望補上這個缺口。這個協會相信性別平等,但也看見「在追求平權的路上,男人有時候是被忽略的那一端」。協會做了許多具體的行動,如辦研討會、做情感教育團體、設計卡牌,甚至只是提供一個讓男性能「練習」說出真實感受的小小場域。
然而,陳柏偉坦言,每一次倡議都像在厚重的制度牆上敲打。譬如公共空間如高鐵、百貨、公家機關的育嬰室多以女性為服務對象,男性即便是主要照顧者,也常被拒於門外。當他們提出增設「不分性別育兒空間」的建議時,卻有人質疑他們在「搶奪女性的空間」。
這些觀察都指向同一件事:男性的需求並不是不存在,而是現有制度缺乏讓他們能安全表述的方式。陳柏偉強調,正有一群人試著在這個制度縫隙之間,建立一些最低限度的空間,讓男性至少有一個可以開始練習開口的地方。
▌推動性別平等,要男性加入
講座尾聲,兩位講者都回到同一個核心問題:如果男性長久以來只被允許用沉默與憤怒來表達,該怎麼辦呢?
陳柏偉指出,男性之所以不說,不是因為沒有情緒,而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多數男性從少年時代就從同儕間學會了彼此嘲笑、否定、競爭的語言,使得「表達真心」成為一種高風險行為。因此他們選擇酒局、球賽或電玩來處理情緒。
他強調應該要從「社會基礎建設」的改變著手:「建立一個讓男性不會被比較、不會被糾正、不會被嘲笑的空間。男性要學會說,而另一端的人——伴侶、朋友、同事——也要學會聽。」
許雅淑則提醒,對許多女性而言,男性展現不安、焦慮或恐懼,往往會動搖她們習慣依賴的家庭或關係秩序。因此,當男性開始願意表達脆弱時,身邊的人也需要學會調整,「接住男性的脆弱」,學習在關係裡留一個能安置他們情緒的位置。
鬆開男性枷鎖的方式,不是消滅男性,也不是否定女性,而是承認每個人都可能在父權體制裡受傷。承認這個事實,並不會弱化女性的處境,反而可以讓性別對話不再是一場「比慘」競賽。
以本土語境和案例為基礎的《何苦為男?》是一個「起點」,兩位講者都希望讀者讀了這本書之後願意開始談、願意補充不同角度,或願意把自己的故事放進來。推動改變不只某一方的立場而已,需要依靠每一個人都參與,彼此同理彼此的困境,才有對話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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