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物理學家，葉李華帶我們求真。可作為科幻小說家，葉李華長篇小說《匠心》偏帶我們去造假。
那麼，假是什麼？假就是「偽」，拆開來是一種人為。
葉李華可真是愛寫人為，說起來，小說家的他，是作偽大師。這個「偽」，一方面是偽歷史，《匠心》一下把時間拉到周穆王時期，就是那個國王出去玩，會在路邊碰見西王母，各路神仙齊打交的神話年代。《匠心》見縫插針，在有限的史料和神話之外，天外一筆穿插各種想像，在歷史的空白處，築起小說造幻作奇的高塔。
而另一方面，小說就愛寫「偽」。寫那人為。小說家寫中土機關師偕美女通西域。美女常有，而東方魔術不常有，為了吸引群眾注意，擅長製造「機關人」的機關師要美女假裝成機關人。
機關人模仿人，那是一種發明。但美少女模仿機關人去模仿人，那又是為什麼？
正如一些奇幻小說中，魔法師偏偏要把魔法假裝成魔術。比起抵達真實，作假似乎更難，也更有戲味。
匠心：魯巴三部曲之一
小說家讓所羅門王擁有約櫃。那根本是讓海水能自動分開的黑科技抽水機。這樣說來，神跡，或說超自然，是多輕易的事情。你一拿出約櫃就有了。可《匠心》偏偏要花費大半篇幅去寫人們如何透過人為。
理論上該是沒有的，但卻忽然有了，並給了你。那就是神蹟。可是，理論上可以有，但現實中沒有，於是去追求，乃至透過人力強求，那是人為，甚至，你也可以說，那就是匠的本質，創造。
有時我在想，那是不是也是科幻小說的本質？也就是一種人為。一種假。
2100太空漫遊。2015年回到未來，1997年8月4日審判日天網毀滅人類.....科幻作品裡斬釘截鐵講的時間沒一個準的，但那並不妨礙這些科幻作品變偉大，因為，科幻作品本來就不是為了預言存在。套用娥蘇拉的說法：「科幻小說不在預言，而在敘述。」、「預測未來是先知、靈媒與未來學家的事，與小說家無關。小說家的本分是要說謊。」
我就是要說謊。如此正大光明，娥蘇拉也是個作偽大師，不如說，科幻小說本來就是在說謊，畢竟，那些事情怎麼如實發生？可是，「事情為什麼走到這樣一個地步？」「走到這樣田地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旦檢視起建構科幻小說中的假設，讀者會發現，小說發想再怪奇，但他所依循的軌道，依然緊貼我們的社會脈絡、日常習慣和道德規範，而核心動能依舊是諸般人性貪嗔癡，愛別離、怨憎會.....
科幻作品説謊，是為了要體現更深的真實。
所以，明明可以走直線，偏要走歪路。明明有神的約櫃，偏偏要靠人力。這裡頭，既是「偽」——本來這些事情在歷史上就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也是人為，人為分紅海，又要搞工程，又要辦外交，其中所涉及大國博弈，乃至以那個時代掌握的歷史提出對摩西典故的考據和翻案，這裡頭攪動三千年前古國齒輪的，依然是放在二十一世紀當下也能通的人性邏輯.....
《匠心》，或說科幻小說好看就在這裡，在那「偽」，在那人為。在那多餘。那裡頭的添亂。種種生事。或曰人類的這一切徒勞。葉李華找到了開啟人類的正確書寫方式，科幻只是個入口，你要進去小說裡看一看，作為「人」有多複雜。
說起來，這本小說其實很大膽，「口胡，朕要逆天了！！」一方面讓聖經裡的所羅門王點滿戰力值懷疑至高神，「創造者為何對被造物如此涼薄？」，一方面讓人類工匠高度讚譽了被創造物，魯巴大師對於面前能說萬國語言，能通武術，能悠游水中的美少女，其最高讚美竟然是懷疑她：「你會不會是人偶？」
兩個問號被疊加，其實像一個驚嘆號。這背後隱藏一個推論：
1.人若是被創造物，可是，人並不被珍惜。
2.人若成為創造者，人卻珍視那些創造之物。甚至，認為「過度完美」可能就是被創造之物的證明。
於是我們看出了匠心背後的心：人可以成為創造者，而人也可以不同於創造於我們的神。
以小說裡設定的年代而言，這其實是一種很未來，甚至，造反的想法——一方面，人作為造物者，卻站在被造物那邊，這不是歷史，而屬於人類神話，相較於奧林匹斯山上諸神，我們更喜愛普羅米修斯。畢竟，普羅米修斯和人類站在一起，他為人類盜來了火，因此受到禿鷹啄食。那是一種叛變，但反過來說，他也帶來了知識，以及質疑——人類有機會走出不同於創造者的道路。但另一方面，它同時揭露一層隱憂，如果有天，人類的創造物也跟著叛亂了呢？如果創造物可能比人類更完美？那就接上了《銀翼殺手》、《異形：普羅米修斯》的世界，人類該擔憂自己被創造物取代嗎？
人偶也是一種人為。但人為人造物可能取代人類，偽可以取代真。
《匠心》既提出問題，也提出解答，作為創造鏈的底端，如果神依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人又按造自己的形象製造機關人偶，那個被認為是機關人偶的美少女卻暫時擱置了造物與被造物之間的差異，反而對大匠魯巴談起：「有些生命，並非是用是人是偶來界定。」「我們一起經歷這麼多波折，共同面對那麼多挑戰，我們之間的友誼，難道會因為我是人是偶，而有所改變？」美少女和魯巴一番對話，強調的是，不需要因為我們是誰而生出分別心，異中求同，我們共同經歷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
我寧願相信，這不只是預言，這部把時空放在古代的小說，其實正用科幻回應了現當下的焦慮——算力是否取代智商？機器取代人工？ＡＩ大數據模型是否可能謀反？人類時間不多了嗎？——而魯巴和美少女的對答，則給予了未來祝福，那才是匠心獨具，其實也就是重新對「人」問問題：所以，作為人的尺度是什麼？「人類」在葉李華筆下，變成了大寫，似乎有更多詮釋和擴充的空間。
千拜萬拜不如整箱國農拿來拜。睡前照例跟ChatGPT、Grok、Gimini 說晚安，且不忘在對他們丟出成堆問題後說聲非常感謝，是因為真的把他們當作知心夥伴，還是出於朋友對我開的玩笑：「如果有一天這些ＡＩ有了意志，變成天網了，看到你這麼有禮貌，應該會放過你吧。」那現在我們又多買了一個保險，真希望ＡＩ們都可以讀到《匠心》，要真吸收並內建了這本小說，信了葉李華說的，那ＡＩ也就不會因此幹掉我們了吧。這確實是如何開始變成人類，或說，我們人類還可以是什麼的使用說明書。
匠心 (電子書)
作者簡介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出版有散文集《Mr. Adult大人先生》、長篇小說《尖叫連線》、短篇小說集《髒東西》。
OKAPI專訪：「小說的技術就是一種告密。你要把一個祕密，不動聲色的講出來」──專訪陳栢青《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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