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傷痛的力量──專訪太迪了繪本《牆外的牆》-\ 本月大人物 /-OKAPI閱讀生活誌

《牆外的牆》以白色恐怖受難者丁窈窕（1927-1956）為背景，她被處決時遺留三歲幼女。

台灣新銳繪本作者太迪了，今年推出第一本作品《牆外的牆》，本書為2022年國家人權博物館主辦的「畫話：一座島的故事」人權教育繪本徵選計畫第三屆作品，被評審形容為「深具兒童觀點之作」。故事描繪一位在監獄中誕生、孤獨的成長，與母親相伴度過艱困日子的小女孩，她成長後對於自由的渴望與追尋。舉重若輕的呈現人被高牆禁錮的身體感知、反思歷史加諸在個人身上的記憶枷鎖，無論故事或繪畫都從孩童的眼光探索殘酷、未知的現實世界，色調既晦暗又溫暖，獨樹一格。

想知道繪本作者太迪了在創作時的種種考量，請見以下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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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吳文君 │ A=太迪了

Ｑ1：能否請妳自我介紹，為什麼會想創作繪本？如何決定第一本書想要處理的題材？

A：大家好，我是太迪。平時的創作多為自製Zine，《牆外的牆》是我的第一本出版繪本作品。對於繪本主題的想像，來自日常生活。總是忍不住盯著一個常見的生活元素思考，想像它背後的故事，往下延伸的形狀會是怎麼樣。大學時第一次嘗試把繪本成形，那部繪本的故事貼合著我當時有點憂傷的心理狀態，從發想到完成，剛好是一段自我療癒的過程，我開始驚覺，創作繪本可能會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腦力運動——可以整理自我，又能觸發一連串靈感的好玩遊戲。

雖然《牆外的牆》是在有指定取材範圍且明確目標的繪本工作坊產出，但回過頭才發現，其實故事概念和情節發展，也許是此刻的我對於世界的想像和未來的冀盼。在工作坊裡聽聞了許多事件的當事者、民主前輩的故事，加上實際走訪相關地標，感受自己的心像一塊海綿，吸收了故事裡的大大小小、無以名狀的悲傷和失落的能量。加上自己也擔心直指某個故事會還原不周，於是我選擇不直接再現某個單一真實事件，而是攜著那塊不知名的悲傷一起，試著不按圖索驥地，透過想像去尋找集體創傷的「出口」，也期待自己能因此被療癒。

女孩所能看到的「風景」，就是貼牆上的一幅畫。

Ｑ2：故事中，母親被迫與小女孩分離的那一刻，小女孩慌張的四處找尋母親的身影，卻被困在層層高牆和沒有出口的迷宮中，女孩渺小無助的身影，讓人看了十分不忍。找不到媽媽是許多孩子內心的恐懼，甚至連大人也會對此感到恐慌和失落，請聊聊透過小女孩視角來說故事的想法？以及妳在繪本裡放入的兒童觀？

A：其實故事一開始的主角不是小女孩，而是一隻同樣在牢房裡的小螞蟻。但最後改為小女孩是因為，我希望敘事者能展現「情感」的變化，無論是在牢房裡觀察到的微小變化，或是房門被打開後、經歷的一連串劇變，甚至是人隨著成長時伴隨而來難以捉摸的各種變化。而小女孩走在敘事線上，穿越這無數個改變，卻始終能抱著那唯一的「不變」——貫穿故事的那片風景。或許就像我們一樣，以為童年的記憶已遠逝，光是扛起此刻的擔子，就已無暇去抽絲剝繭過去的瑣事。但總有說不上來、也難以輕易放下的某些事物或某句話，沉沉又悠悠地杵在我們的內心深處。我想起了這樣的自己，我希望那個曾經被輕輕地影響、又悄悄地長大了的「小女孩」，不用急著遺忘那樣的自己，如果可以，我想和大家一起去慢慢地回想。

有一天，外面的人唸了媽媽的名字，女孩與媽媽從此天人永隔。

Ｑ3：小女孩長大後，反覆在一場又一場的惡夢中醒來，在她的小小房間裡獨自哭泣，故事一方面呈現女孩對媽媽的思念，另一方面，也讓女孩有勇氣跨出棲身都市的窄小房間，展開對自由的永恆追尋。閱讀到這個動人的轉折處，我有一種「跨越心牆」的感受，妳不但處理了物理性的建築空間，也處理了人類的心靈空間，請聊聊為什麼這麼安排？

A：不知道大家在做惡夢的時候，會不會跟我一樣，很常誤會那恐怖的一切是真實的。直到醒來的那一刻，才在心裡暗自慶喜，並打轉著驚嚇的淚水：「還好都是夢。」即使方才的駭人情節餘悸猶存，但幸好我還可以張開眼睛，把惡夢拋在腦後，醒來繼續過著原本的生活。

但會不會有些惡夢，是怎麼樣也甩不開、躲不了的呢？張眼閉眼若都是惡夢，這樣的生活要怎麼過？平常也總忍不住思考著「人可以承受悲傷的極限在哪裡？」如果生、心理上的痛苦超乎自己所能承受的程度，能不能像遊戲般按下暫停鍵，或重頭來過呢？

不管是在工作坊裡聽聞受害者前輩的自述，或看著生活中歷經重大創傷的友人，當他們的日子還不斷往前，就必須去找到跨越沉重回憶的方法。看著他們眼望前方、吐露著複雜的情緒，我好像看到了超越傷痛的力量——一種很強韌的溫柔。我想像會不會能有一瞬間，無論我們經歷了什麼，心靈自有無限的能量，能讓身體得到永遠的自由。而那份自由，能跨越任何極端的傷痛。

女孩長大後，經常哭著醒來。

Ｑ4：《牆外的牆》開場和結束都有一幅重要的畫作，表現小女孩在成長之後開闊的想像，前後呼應，故事一開始寫道：「媽媽說，那座牆外有一大片天空、數不完的白雲，和成群的小鳥飛過。」妳的畫面透過「天空」、「白雲」、「小鳥」，來對比「層層高牆」、「灰暗的房間」，以及「被囚禁的人」，保留詩意的空間給予讀者在心底喚起真實的感受，就如同故事中小女孩說的那句話，「而我總是期待去那些沒有牆的地方」。轉化歷史題材不免嚴肅而沉重，但你的繪本溫柔又不失感性，請聊聊妳的繪本觀？

A：不敢說自己是完全不偏食的繪本讀者，攝取知識的深廣度也遠不及任何一位關心議題的學者或前輩，但我喜歡的繪本都有一個共通點：「能讓我反覆玩味，看似什麼都沒說、卻又感覺蘊藏萬千」。也許對於創作來說，特定歷史事件的提取會有更為精緻巧妙的手法，但我希望無論自己的哪一部作品，都是來自我內心真實湧現的信念，也期待能透過故事，找到身而為人的共通性，讓有著同理心和彈性的對話能不斷延續下去。

Ｑ5：「房間」和「牆」這兩個意象在繪本中不停出現，妳在故事寫道：「這個世界，依然是由牆組成的。」「牆無所不在，有的很小，有的很大。」透過「房間」和「牆」串連了過去、現在與未來，對妳來說，「房間」和「牆」意味著什麼？它們有兩面性嗎？

A：這世界當然不只有牆與房間，更多的也許是吹著風會冷、曬著太陽會暖的生物與人類。然而牆是人造的、房間是人住的，它們存在的意義與使用的情況，還會因人的賦予而有所不同。我想提出的是，到底為什麼會讓我們感覺到「這世界僅是由牆組成的」呢？如果某個人的生活是被高牆圍繞、屏障矗立著，每日在房間的「保護」之下，仍像無以逃生般做著重複的惡夢，那又是為什麼呢？我想透過這樣無止盡的封閉感，把對遼闊天空的渴望自然地帶出來。

牆與房間都是一體兩面的。房間能成為保障安全的私密空間，也可能是禁錮身心的場域，我們需要一個房間來好好休息，但也可能會渴望到外面的世界走探。而牆的面向亦是如此，它能遮風擋雨、保護我們，也可能是讓我們恐懼且難以穿越的障礙，甚至是阻檔身在兩端的雙方去彼此觸及、互相理解的隔閡。

當然還有更多暫時辨識未完、不具名或未觸及到的「牆」在這世界充斥著吧。也許在遙遠的時空之外、在泛黃的書頁裡，在我們轉過身的不遠處，或就在我們積了厚厚灰塵的某個內心角落……。

Ｑ6：故事一開始，小女孩拿著畫筆在監獄的牆上塗鴉，她的畫中有與母親牽手的記憶、不曾見過的小鳥、白雲和山脈，或可視為純真的展現，但似乎也有紀錄生活和抵抗的意味，請問畫畫對妳來說有什麼樣重要且不可或缺的意義呢？

A：畫畫對我來說就像寫日記一樣，寫出來才知道自己的想法，畫出來才會明白什麼風景或顏色是深刻在自己的腦海裡。如果日子飄浮度過，沒有紀錄點什麼下來，也許會感到空虛且被如夢般的不真實感給深深籠罩著吧。

Ｑ7：請妳聊聊這次參加人權繪本工作坊的感受？比方說：聆聽受難者故事、踏查不義遺址等等......，對妳創作繪本的影響和啟發？

A：對我來說，印象最深刻的是親耳聆聽受難者前輩的自述，感受到那些「不應該發生的事情卻發生了」的絕望感，從一個「傷心之地」離開後，到另一個「傷心之地」等處於絕境的種種心情。

再來，就是實地探訪事件遺址時，那些現已荒廢的空間帶來的強烈壓迫及恐怖感。我無法同等地去理解當事人的感受，但當我開始嘗試想像其中的那一點點痛苦時，我就幾乎確立了這個作品最渴望的心願：希望它能待在殘酷事實的另一邊，提供身而為人最需要的關懷。期盼任何傷痕背後的傷痛，終能走出無限循環的房間，回到本就該享有的自由生活裡面。

牆外的世界依然有各種牆，有的高有的低，還有人心裡築起的牆。

Ｑ8：第一次出書，與小典藏出版社合作繪本的過程中，妳的感受如何？有沒有什麼難忘的事情？

A：和小典藏的合作過程好像去了一趟旅行。和編輯的初識、到中間的來回溝通，及最後的呈現，都能一直感受到一股心心相印的默契，像是在旅途中結交了頻率相近的朋友那樣，踏實又溫暖。

老實說，剛開始完成這個故事，我並沒有非常強調「心牆」的這個面向，也許是能侃侃分享的機會有限，我把自己對故事結尾的期待束收在「事件受害者能夠得到療癒」。但透過和小典藏的合作，與編輯、設計綿延不絕的溝通，我彷彿透過他人之眼，將自己的內心挖掘更深，發現到原來它能觸碰的「傷痕」種類可能沒有邊際，它也許能陪伴更多不同經歷的人。而這些可能性，或許是我一個人無法想像到的，甚至我也在反覆咀嚼後的定稿後期，才終於敢緩緩地浮出「我好像有點喜歡這個作品」這樣小心翼翼的念頭。我相信這趟「旅行」的際遇，是一大份無可比擬的珍貴禮物，能從摸不著形狀的黑暗走到閃著光的遼闊天空。腦中想像能夠成書，攤開在你我眼前，既是如夢似幻，卻也真實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