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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獨家內文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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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媽的第一次月經是個很好聽的故事:小學五年級的她被同學告知裙子後面髒髒的,班上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她的好朋友拿布沾水幫她擦掉,過了一節課後又冒出來。「坐到水彩嗎?」今天沒有畫畫課啊。「坐到李子嗎?」他們小學教室外有一棵結果的李子樹,土地上涼椅上鞦韆上常有被踩得稀爛的果皮汁液。有可能。「又出現了,下課不要去那裡盪鞦韆啦。」我沒有啊。「你今天便當有帶紅糟嗎?」沒有,但是陳建興有。「陳建興!你幹嘛拿紅糟弄他啦。」我沒有啊!

  我媽裙子後面每節下課都會再次出現的髒污是那天他們全班的世紀之謎。同學們七嘴八舌提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可能,就是沒有人想到是我媽。但我自己每堂下課後就更確定,是我。我媽說。因為我感覺我的下面,那時不知道是陰道,就是下面在流汗,有點像很慢很慢的在漏水那樣的感覺。但我不好意思說,也沒有去廁所看,因為看我小學同學猜得那麼認真,我不想掃他們的興。

  到放學前我媽的裙子會自己變髒已經是一個現象,大家都以一種等待顯靈的心情在關心她。一放學我媽像逃難一樣飛奔回家,確定是自己在漏血之後哭著去找我外婆,我外婆拿了一片碎布給她,對她說:對今仔日開始,一切攏是了然。

  這麼歡樂的故事最後停在一句詛咒上,而且還是可以一代傳一代的詛咒。我想替我媽跟我找一個破解咒語的方法。也許那句話是外婆講給自己聽的。我媽聽我這麼說便笑了出來。

  夏天濡濕早晨穿著貼著人生第一片衛生棉的內褲倒在地板上的我,接到了何維光的電話。我拿起家裡鑰匙,順著樓梯扶手穿過陰暗的樓梯間,到了一樓按開鐵門,瞬間彈進白晝殘影,眾鳥啁啾。我跑向那車,何維光從駕駛座伸過手替我扳開車門,怠速酷涼的車裡,玻璃窗剛好切出一段電線桿與電線。

  我不太記得一開始他說了什麼,我坐在副駕上,貼著我陰部的衛生棉不斷提醒我我可能正在流血,我以憋尿的力氣坐在那裡,但感受除了異質的扎刺外別無其他。我看過我媽撕下的棉片,像一片飽滿多汁的西瓜。如果流了那麼多血我怎麼會一點感覺也沒有呢?我有種想拉開褲子往裡看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的衝動。

  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何維光突然問。
  我看著他,想起了爸爸媽媽和餐桌上的說謊家遊戲。
  我月經來了。我說。
  何維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抿了抿唇,拉平那個笑意。一個忍住的、帶鄙意的,輕浮的笑。
  被騙了!

  在偶爾還會被大人抱在手上的年紀,大概是四歲吧?有一次我跟巷子裡的鄰居小孩們玩捉迷藏,其中一個小孩他讀大學的表哥也跟我們一起。我跑來跑去扭了腳,輪到那大學表哥當鬼,他問我要不要這一輪先休息一下跟他一起當鬼。我跟著他到了鬼數秒時待著的一樓樓梯間。他問我:你腳會痛嗎?要不要我抱?

  我看著跟我爸差不多高的他對我伸出的雙手,心想:應該跟給爸爸抱一樣吧。

  我對他張開雙手,他一把抱起我,一邊大聲數著1、2、3、4、5⋯⋯一邊將撐著我屁股那隻手的指頭伸進了我裙裡的內褲。我不知道他在幹嘛,但我知道這跟給我爸抱不一樣—被騙了!—我掙扎要下來,他一手將我夾在他身體與上臂間,另一手胡亂地沾了自己口水再伸進我內褲裡。因為非常不舒服所以我拼命扭動,他抓不住讓我溜了下來,我馬上跑出樓梯間,一路往上跑到了頂樓。

  日正當中的公寓頂樓有一些施工留下的磚牆與土堆,我躲到磚牆後面,掀起裙子拉開自己內褲想知道他剛才對我做了什麼。我挖出一些黏黏的東西,聞起來很奇怪。整件事都很奇怪。我將手指上的東西來回塗在磚牆上後,穿好內褲便下樓了。

  至此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不曾寫下來,那是純度很高的記憶,從未和文字交配或與口語相染。經驗連結與想像力是我理解這世界最初的工具,四歲時最棒的方法。然而這兩件事可說是經驗連結與想像力的詐騙—我以為給他抱會跟給爸爸抱一樣;我以為告訴他我今天發生什麼事會跟告訴爸爸媽媽我今天發生什麼事一樣—發現「被騙了!」那一刻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羞恥感。我無法避開想像力詐騙,但四歲的我幫助了十四歲的我迅速理解這事。

  是第一次嗎?何維光問。
  不是。我說。
  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小學五年級。

  同學告訴我裙子後面髒髒的,班上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我好朋友拿布沾水幫我擦掉,過了一節課後又冒出來。「坐到水彩嗎?」今天沒有畫畫課啊。「坐到桑椹嗎?」我小學教室外有一棵桑椹樹,地上啊涼椅上鞦韆上常有被踩得稀爛的桑椹。有可能。「又出現了,下課不要去那裡盪鞦韆啦。」我沒有啊。「你今天便當有帶紅糟嗎?」沒有,但是朱國軒有。「朱國軒!你幹嘛拿紅糟弄他啦。」我沒有啊!

  我裙子後面每節下課都會再次出現的髒污是那天我們班的世紀之謎。同學們七嘴八舌提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可能,就是沒有人想到是我。但我自己每堂下課後就更確定,是我。但我不好意思說,也沒有去廁所看,因為看我小學同學猜得那麼認真,我不想掃他們的興。

  到放學前我的裙子會自己變髒已經是一個現象,大家都以一種等待顯靈的心情在關心我。一放學我像逃難一樣飛奔回家,確定是自己在漏血之後我去找我媽,其實我很早就知道月經是什麼,但真正發生的時候不知為何我完全沒想到。我媽拿了一片衛生棉給我,跟我說:「沒有關係,從今天開始你就真正知道了。

  你肚子會痛嗎?何維光問我。
  會。我說。我想上去休息了。

  一關上家門我站在玄關連鞋都沒脫便拉開自己內褲,看見衛生棉從兩側往內擠成我緊張憋尿的形狀,像一片皺巴巴的雲朵,一滴血也沒有。

  年少時崇拜偶像,此事恐怖之處在於,那個夏日早晨在車裡最讓我感到羞恥的不是被騙,而是月經。

以上獨家試閱內容,出自李佳穎《進烤箱的好日子》,自轉星球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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