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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專業書評

從Z世代引爆的嶄新韓流,條漫是如何逆襲日漫王國,躍居全球娛樂產業霸權?──讀《Webt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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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漫畫是一種紀錄,這意味著條漫不得不反映出它們所處時代的社會文化特徵。我個人在一九九○年代的光州長大,見證了一些社會運動。那些經歷成為了我個人性格的基礎,也反映在我的條漫中。」

──尹胎鎬(韓國漫畫家,代表作《未生》)


不知不覺中,浸淫在日本動漫與武俠港漫中長大的筆者這一類Y世代青壯年成員,發現新世紀的娛樂產業已經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1995年後生的Z世代具有手機不離身的「數位原住民」特性,加上新冠肺炎的推波助瀾,奠定了群體「零食文化」與「追劇文化」的習慣。Webtoon(條漫)與NETFLIX等OTT平台成為內容大戰中的最大贏家,而且與疫情後訂閱戶與股價下跌的NETFLIX不同,條漫的產值與影響力仍在持續上升中,即使沒有閱讀條漫的習慣,也是我們不容忽視的時代趨勢。

改編韓劇在NETFLIX上線的《梨泰院Class》和《如蝶翩翩》兩部原著都是出自Webtoon平台的原創作品。(圖 /《Webtoon》 內頁)


「Webtoon」是一個新創詞,由「網路」(Web)和「卡通」(Cartoon)兩字組合而成。這是一種韓漫(manhwa)風格的網路漫畫,在網上分段連載。條漫的最大特色就是全彩上色、格與格間直式排列,與需要左右翻頁的黑白日漫有著完全不同的呈現方式。條漫完全合乎智慧型手機的下拉式閱讀模式,並創立了新型態的創作模式,條漫漫畫家不需再依照稿紙的大小分鏡,而是能夠一次在螢幕上展現一幅大圖。重新定義了數位世代的「漫畫」。

條漫改變了全球流行產業的樣貌,更為台灣漫畫家帶來了巨大的幫助。條漫是2023年台灣出版、娛樂圈的主角,坐擁國家漫畫博物館的台中市在動漫博覽會上主打條漫的虛擬實境式體驗;已經在台灣落地發展十年的LINE WEBTOON指出2023是台漫爆發年,台灣原創作品躍升讀者最喜愛類別中的第二名,《耳邊蜜語》、《我與教授難以啟齒》等戀愛故事還在日本平台衝出排行榜前五名的優異成績,整體簽約作品有著大幅成長。

過去的頭號漫畫王國日本出版社也紛紛投入頁漫轉條漫的製作,台灣角川在2022年初成立條漫部門,藉由「BOOK☆WALKER」電子書平台上架新舊作品搶攻Z世代讀者;甚至在2023年由日本角川出資舉辦了KADOKAWA全球條漫創作大賽,繁體中文「金賞」得主重花親至日本領取大獎。跨媒體改編也正蓬勃發展中,Line Taiwan公開了Pony《黑盒子》的電影短片並籌拍系列影集,2024年遊戲橘子「beanfun!漫畫星」則宣布了人氣大作日下棗《三個不結婚的女人》真人電影化的新聞,另一部作品M蜥《要是未曾相遇就好了》也進入影集改編作業,曾經在九零年代因紙本銷售量不及日漫而跌落谷底的台漫,在Webtoon熱潮中煥發新生。


筆者在工作與生活中接觸越來越多條漫,也對其歷史、興起過程深感興趣,由加拿大大學韓籍教授陳達傭執筆的《Webtoon:手機世代的韓流浪潮,條漫如何打造跨媒體的全球版圖?》,是國內引進第一本完整介紹條漫前世今生的研究專書。陳達傭主要研究領域是韓流、數位平台和全球化,自發表第一本著作《韓國的線上遊戲帝國》(2010)以來,便致力於解讀數位時代的全球韓流現象,本作《Webtoon》已經是他發表的第十一本著作,對於韓國娛樂產業有著長期及全盤觀察的他,作品肯定是擁有權威價值,也是了解人類近代史的寶貴資料。以下筆者以三大重點:條漫的歷史、條漫如何流行開來、條漫為什麼能在跨媒體改編中衍生影響力,來陳述本書這些在網路文章上所無法讀到的研究精華。

「Webtoon」是從什麼時候誕生?

認識韓國條漫便要先從韓漫開始,韓漫最早出現在1909年6月,是報紙上刊登的單格諷刺漫畫,1925年則出現了四格漫畫。1950年代中期「漫畫房」(manhwabang)在韓國很興盛,也就是提供大量漫畫內閱或出租的空間。這股風氣培養至1990年後,漫畫已經成為重要的大眾文化領域,條漫也在此時誕生。

根據陳達傭的史料考察,「Webtoon」一詞首度出現在1999年6月的《中央日報》上,指的便是「專為網路創作的新型韓國漫畫」。現在無法確認史上第一部條漫是哪一部,但可以確定的是初代條漫是問世於1999~2000年,正是報紙開始出現電腦版的年代,早期的數位科技就是條漫發展的基礎。另一方面,1997年的金融危機也對條漫背景產生影響,當時的報社嘗試開發描繪人們日常故事、奮鬥歷程的漫畫故事,刊登在網頁上。這些漫畫符合時下「網咖房」的休閒模式,描述的社會問題引發韓國讀者共鳴,被稱為「日常漫畫(il−sang−toon)」的新類型,也形塑了日後條漫的主題。

而被視為第一部「現代條漫」的作品是姜草的《純情漫畫》(2003),在Daum平台上連載後平均每天能吸引到兩百萬名讀者閱覽。姜草發揮出了新的作畫模式,使用電腦螢幕呈現,沒有畫格或頁面分隔,這個垂直式捲動版面、長篇敘事內容的特性,正是現代條漫的特徵。在這之前的條漫限於《海膽君》(2001)等幾格畫面呈現的短篇故事,姜草則開拓出新的可能性。

蔓延於二十一世紀的零食文化與追漫文化


推動條漫成長的一大力量來自平台,在2003至2004年的早期發展階段,Daum Webtoon( 後改名為Kakao) 和Naver Webtoon 兩個大型的入口網站提供了發表和消費條漫的空間。雖然2016年以後已經有60個條漫專門平台在相互競爭,但目前仍以最早打下江山的Kakao、Naver佔據著霸權。2010以前的平台和現在有很大不同,當時的條漫還被視為次文化,人們不願意付費,平台是利用免費的條漫增加流量、透過廣告下單來賺錢。但來自數位遊戲的免費增值模式帶來改變,玩家下載遊戲開始玩時不用付出成本,但是如果想要提高等級,就必須以實際貨幣換取虛寶、虛幣等服務。行之有年的「free−to−play」模式在條漫中轉化為「搶先看」功能,讀者讀完免費章節後,等不及想要看下去的話就必須付費解鎖。連載完成的熱門作品或18禁作品更往往會直接啟用全收費,收入的多寡取決於作品受歡迎的程度。

這些平台針對數位原住民、韓國人的生活習慣來推動條漫,其中一個特徵就是「零食文化」──意指流行文化像餅乾一樣被包裝成一口大小、供快速消費的商品。休息時間片段化的現代人像品嘗糖果、洋芋片一樣體驗故事,條漫便成為零食文化的一大代表。韓國是全世界網路覆蓋率最高的國家之一,智慧型手機很早發展起來,平台主打十分鐘內可以在行動裝置上閱讀的條漫、網劇與小說,迅速成為大眾通勤、下課時的寵兒。陳達傭指出,韓國常用語「Balli,balli」(快一點!)反映國人急於抵達目的地、繼續下一個任務的性格,旅程短暫的空檔讓他們擁抱了零食文化。

而隨著串流平台崛起出現的追劇(binge-watch)文化,也自然地衍生出追漫文化。從前述的「漫畫房」到現在變得更為興盛,原因是追漫門檻降低,人們不需購買實體書或跑去漫畫房,隨時隨地都能用手機一次花上好幾個小時來讀條漫。NETFLIX帶動的追劇熱與條漫,和上班族、Z世代的性格互補:「他們不習慣為了文化內容而等待」,而是要在自己方便的時間一口氣看個爽。學者指出這種消費個人化(personalization)是平台最成功的商業策略,也屬於青少年文化的重要面向。與過去被動等待電視台播劇、紙本漫畫出書相比,讀者被賦予了自由選擇的權利。當然,韓國政府針對條漫的投資宣傳也是一個重要助力。

「失敗者症候群」在跨媒體敘事扮演了關鍵角色

沒有人能否認,條漫改編的戲劇、電影成為韓流的新興勢力,與OTT平台相輔相成在內容產業中稱霸。本書回顧其實姜草這些第一代條漫畫家的作品就已經有被改編,只是在票房、收視上鎩羽而歸,這是因為跨媒體故事講述的困難,早期條漫劇情有時過於簡單、有時又過於複雜,在改編中往往會失去原創性,以讀者、觀眾兩邊都不討好做收。但這些失敗是有意義的,為影視界累積了文本轉化的經驗,才在2010年代以後迎來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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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tvN開播的《未生》是第一部大紅的條漫改編劇,後續翻拍了電影與音樂劇、賣出多國版權。陳達傭認為韓國年輕人的「失敗者症候群」(Loser syndrome)促使了條漫的成長與跨媒體性。由於許多Y世代與Z世代的人經歷經濟困難、失業危機,只能靠兼差謀生,讓他們從2011年的「三拋世代」(戀愛、婚姻、生育)逐漸進階成「N拋世代」,徹底放棄未來與夢想,心中有強烈的失敗感。與BTS批判韓國社會、教育、政治的歌詞受到全球喜愛的原因類似,年輕人對條漫中「古怪的失敗者」產生同理心,漫畫家也注意到這個傾向,常創作辛苦生活的角色,得以讓韓國條漫與日漫、美漫作出了主題區隔。《未生》主角捨棄圍棋選手的夢,淪落貿易公司實習生,在嚴苛的環境中生存。這部作品描繪出真實的韓國職場生態圈,便吸引了廣大的上班族和打工族支持。

延續「失敗者症候群」路線最成功的,則是2020年初在NETFLIX上線的《梨泰院Class》,條漫原作連載不到兩年就突破了兩億次的觀看數,是Daum Webtoon最受歡迎的作品。電視劇由有線電視台JTBC播出,而非無線電視台,因此高達18%的收視率被視為韓國史上最成功的戲劇之一。海外觀眾會最先注意到《梨泰院Class》使用了韓劇常見的「復仇」主題,但其實本作呈現的多元青少年文化、人生第二次重來機會的觀點,更是其廣獲好評的精神內涵。

在朴世路所開設的甜夜酒館中,主角群均由非韓劇主流角色的「社會邊緣人」組成。世路象徵典型的卑賤「土湯匙」,女主角是反社會人格的網紅,另外則充斥著富豪CEO私生子、更生人、跨性別者、混血外國人。這些族群總因社會地位、性取向在韓國社會被排擠與歧視,看著他們艱辛地逆轉人生,洗滌了觀眾苦悶的心靈。《梨泰院Class》大膽刻劃出過往娛樂作品罕見的中輟生、LGBTQ議題,明顯拓展了故事深度而備受讚譽。陳達傭表示條漫坦率描寫出乍看下「不受歡迎」的人,廣泛描繪多種角度的失敗者形象,顛覆了過往主流媒體打造的完美人物,從而在改編影視後闖出一片天。近年OTT當道所推崇的創作理念:「愈在地就愈國際」,同樣反映在條漫的成功上。

對於曾經被日漫統治的韓國人來說,條漫是他們「起義」大成、文化逆襲的標誌。《Webtoon》提供了正宗的韓國出發觀點,精彩地分析了條漫的各種面相,並收錄作者與條漫大師尹胎鎬的專訪,很公正地在學術與實務的考察上盡力做到平衡。當然本作也並非毫無遺漏,以筆者出版人的角度來看,便會發覺書中歌頌Naver等條漫平台的大賺特賺,卻未提及《未生》以外的作品在轉為紙本出書的銷售情況如何。目前平台與創作者的不對等拆帳蔚為問題,紙本書對於作者、出版社的收入仍是很重要的一塊。畢竟能夠靠影視、遊戲化賺錢的條漫仍屬少數,如果全球紙本化作品收益普遍不佳,讀者不願意在手機與紙本上花兩次錢閱讀,或者習慣紙本的讀者並未對條漫紙本書買單,也可反映出此一娛樂並非所向無敵,仍有其侷限與改進之處。《Webtoon》在韓國與台灣都是第一本詳盡研究條漫二十年歷史的專書,意義非凡。它的行文合適於一般民眾到研究人員閱讀,肯定是對此主題感興趣朋友的蒐藏首選。
 

Webtoon:手機世代的韓流浪潮,條漫如何打造跨媒體的全球版圖?

Webtoon:手機世代的韓流浪潮,條漫如何打造跨媒體的全球版圖?

 

Webtoon:手機世代的韓流浪潮,條漫如何打造跨媒體的全球版圖? (電子書)

Webtoon:手機世代的韓流浪潮,條漫如何打造跨媒體的全球版圖? (電子書)

 



作者簡介

台灣犯罪作家聯會成員,百萬書評部落客,日韓劇、電影與足球專欄作家。本業為製作超過百本本土推理、奇幻、愛情等類型小說的出版業編輯,成功售出相關電影、電視劇、遊戲之IP版權。並擔任KadoKado百萬小說創作大賞、島田莊司獎、林佛兒獎、完美犯罪讀這本等文學評審,興趣是文化內涵、社會議題的深度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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