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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抗怪物時,如何不讓自己也變成怪物?──2021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瑪麗亞.瑞薩《向獨裁者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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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8日,等待週末到來的工作日下午,臉書頁面跳出了新出爐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新聞:兩個記者。一個來自俄羅斯,一個來自菲律賓。新聞放上了兩人照片,簡單介紹,附上一段諾貝爾獎官方提供的獲獎理由:

「他們捍衛言論自由的努力,是民主與恆久和平的先決條件。」

2021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菲律賓新聞網站Rappler創辦人瑞薩(左)、俄羅斯獨立報「新報」總編輯穆拉托夫。
(圖片來源 / nobelprize.org


看到這句話,身為一個編輯很難不被觸動。言論自由確實得來不易,恆久和平更是如此;身在臺灣的我們知道,這一切絕對不是理所當然。他們到底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值得拿一座諾貝爾和平獎?又或者,諾貝爾獎選擇將今年的和平獎頒給他們,是不是也在回應,當今社會所面臨的什麼問題?

因為這句話,我在Google搜尋欄輸入得獎人的名字,想進一步了解他們的背景及遭遇。這也開啟了我跟瑪麗亞.瑞薩(Maria Ressa)的相遇。

 
▌為了真相,你願意犧牲到什麼地步?
 
網路訪談影片中的瑞薩笑瞇瞇的,給人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的正向熱情感。她個子小、聲音細,講起話來鏗鏘有力,條理分明。然而加在她身上的各種稱號,卻總是有點違和:有新聞稱她是「菲律賓最危險的女人」、《時代雜誌》雜誌稱她為「真相守護者」,但在她身上卻找不到一絲嚴肅或威脅感。

接著是經歷。這次的諾貝爾和平獎,讓她成為首位獲得諾貝爾獎的菲律賓人。但在此之前,她是2018年《時代雜誌》年度風雲人物、2019百大影響力人物、是無數新聞記者獎項的得主。再往前一點,她是菲律賓前五大新聞網、2012年創社的獨立媒體《拉普勒》(Rappler)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她擔任CNN 東南亞首席調查記者近二十年;而她從美國返回菲律賓、踏入新聞業那年,正好是1986年菲律賓「人民力量革命」推翻獨裁者馬可仕的隔年。1987年,敏感的讀者會知道,那也是臺灣解嚴、新聞自由鬆綁的那一年。

根據她的說法,那一年回菲律賓的實習經歷,讓她覺得,新聞業是一個可以為幫助國家改革及促進健康體質做出更多貢獻的行業。那個年代的菲律賓人深信(或許我們也是),如果沒有好的新聞產業,沒有透過健全的程序產製資訊給讀者,就不會有民主。這是決定讓她投身新聞業的原因。

多麼樂觀天真的想法啊。但若不是這股向光而生的初衷與堅定意志,瑞薩或許無法撐過之後三十餘年的記者浮沉生涯。之後的她,從國營媒體轉入獨立媒體,從傳統電視轉播走向網路媒體推放,她見證了東南亞新聞媒體產業的應時轉變,穿梭在危險國度報導大大小小的恐怖攻擊紛爭,最終迎來了2016年強人總統杜特蒂上台。

她追蹤杜特蒂政府殘虐的毒品戰爭下被濫用的國家暴力,揭穿杜特蒂為了美化自身作為而散布的假消息,卻因此被菲國政府視為眼中釘,從此陷入不斷訴訟的困境。她長期承受國家體制的政治騷擾和逮捕恐嚇,不到兩年內就收到10張逮捕令;她曾有2次入獄、9次保釋的紀錄,其他被政府起訴的罪名還有詐欺、收賄等,累積刑期超過100年。《拉普勒》為了支付高額的打官司費用,加上廣告商不敢贊助,一度陷入破產邊緣;瑞薩也曾在回國前收到通知,警察在菲律賓機場等著飛機一落地就抓她入獄,只好匆匆忙忙在海關免稅區購買牙刷、枕頭等生活備品;就連她獲得諾貝爾獎了,菲國法院也還要拖到頒獎典禮前幾天,才以「沒有棄保潛逃之虞」勉強批准了瑞薩的出國許可,讓她能前往瑞典親自領獎。
 
所有這一切犧牲,都只因為她說出了真相。

為了真相,你願意犧牲到什麼地步?」瑞薩在她的instagram某張圖片上留下了這句話。那是她獲得諾貝爾獎的幾個月前,公布《向獨裁者說不》最後一章初稿完成的一則圖片訊息。看到這消息,身為一個編輯很難不被觸動啊啊。當下立刻決定聯繫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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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抗怪物時,如何不讓自己也變成怪物?

原本以為,瑞薩這本《向獨裁者說不》就是敘述她如何與杜特蒂政府周旋的故事,但收到版權代理傳來的《向獨裁者說不》撰寫計畫大綱時,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瑞薩眼中的獨裁者,並不只是單一國家政府那麼簡單具體。她要控訴的獨裁者格局更大,是更為無遠弗屆、深入每個人日常生活的虛擬平台:臉書。

現在正在讀這篇文章的讀者,應該有很大一部分,是從臉書轉貼頁面連過來的吧。根據2023年1月的Meta 官方統計數據,能透過臉書廣告觸及的臺灣用戶數約為1,620 萬人,占總人口 67.8%;而全臺灣網路使用人數中,有85.3%的人使用臉書,僅次於LINE。雖然使用臉書的人數逐年下降,但不可否認,臉書仍是臺灣人搜尋、獲取資訊的重要平台。

這樣的現象,在菲律賓更明顯:菲律賓連續好幾年蟬聯全球使用網路及社群媒體最多的國家;全國更有97%的人都在使用臉書。這樣的高使用率,讓菲律賓成為臉書官方的絕佳實驗場所,測試新的功能及產品;同時,也讓菲律賓成為網路犯罪與散布攻擊假訊息的溫床。瑞薩就身處在這樣一個數位前哨站,親眼看著一個國家從網路到現實世界,逐漸覆滅。

臉書興起後幾年,許多販賣按讚數及假帳號的地下公司紛紛在菲律賓設置辦公室。舉例來說,2015年川普競選美國總統時,他的臉書追蹤者每27個就有一個來自菲律賓的帳號農場。這些臉書假帳號可能只有十幾個好友,卻追蹤了上百個社團,而這些臉書社團都擁有數萬到數十萬的成員。這些社團可能一開始只是分享有趣好笑的事物,但累積到一定粉絲規模後,就開始轉而評論特定人物事件,並從中宣傳某種理念。也就是所謂的「偽草根行銷」,一種假的從眾效應。

不知道大家是否有很深的既視感呢?瑞薩在書裡舉了幾個例子。這些擅長連結粉絲、炒熱網路參與度的操盤手,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一開始會做這些可能只是覺得好玩而已。而這樣的能力被政治勢力或特定集團看上,這些人便從廣告行銷進入政治競選團隊,幫助政治人物塑造品牌形象與認同。一位手握好幾個平台的千萬社團追蹤者、被瑞薩稱作「山姆」的年輕人表示,他就是那個想辦法讓全國開始注意杜特蒂「反毒戰爭」的人,他讓一個人贏得了總統選舉。「操控別人讓我覺得開心。有人說這樣很邪惡,可是想像一下,我就跟上帝一樣。

或許有人會說,臉書應該有審查機制吧,社群平台會自動篩選那些造假、暴力、腥羶色、「違反社群守則」的訊息。但事實上,我們經常莫名奇妙發現自己貼的一般文章被檢舉下架,那些散布歧視惡意的言論卻是一直廣傳;好幾年前的假新聞,會在刻意的時間點被翻出來評論,先洗一波輿論,再默默退場;此外,就更不用說那些被 deep fake、剪接過的影音檔及對話截圖了。接收傳遞正確資訊的管道不再,是當今世界面臨的嚴重問題。

以上這些,臉書都知道,卻毫無作為。瑞薩在這本書控訴,做為一個以營利為最優先的組織,臉書選擇追蹤、放大那些最多人點閱,而非正確的資訊,盡可能擴大點擊率;也因此,仇恨言論與謊言傳播的速度,比事實來得更快更廣,因為人們都習慣被情緒化字眼吸引。再者,透過演算法,臉書傾向餵養同溫層喜歡看的極端資訊,而非平衡立場的相反資訊,這也導致社會輿論極端化,網民只喜歡、也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到最後,每一個臉書使用者都喪失判斷能力,跟對立陣營相互謾罵攻擊,甚至投入假帳號事業創造高流量。為了對抗怪物,讓自己也變成了怪物。

臉書是獨裁者,是「監控資本主義時代」的象徵。這個平台可以合法蒐集個人資訊,窺知個人喜好,建立資料庫;可以決定誰看得到什麼訊息,誰看不到;而且這個平台不會平衡立場,抵制假訊息。身為新聞媒體人,瑞薩早在2016年就看出上述平台設計的問題,呼籲有所作為,臉書卻不聞不問。於是假新聞肆虐的情況在未來幾年間從菲律賓散布到全世界,讓各國深受其害。


▌現在就是採取行動的時候

在2021年川普支持者衝進美國國會大廈後,招致自由派廣大批評的臉書終於願意正視問題,也承諾或採取作為。然而速度與強度還遠遠不夠。瑞薩與穆拉托夫得獎後隔年,2022年2月俄羅斯向烏克蘭發動戰爭,穆拉托夫的報社被勒令停業,國內已無輿論空間,讓他只能轉移海外。同年5月菲律賓大選,前獨裁者之子小馬可仕仍舊操弄龐大的社群媒體力量,選舉期間大量洗白前獨裁時期的負面形象,最終以極高得票率成為菲律賓新任總統。原定2022年4月上市的英文版《向獨裁者說不》也因而推遲。

事態持續變壞,但瑞薩沒有灰心。自去年底英文版上市以來,她留在菲律賓努力打贏官司,經營在地媒體社群,也持續前往世界各地演講,倡導她在本書中提到的實際作為。除了呼籲各國政府保護公民隱私、訂定數位管理法、限制科技公司權限、友善對待記者之外,她也向仍在使用社群平台的網民喊話,要重視事實查核、培養媒體識讀、學習抽離仇恨情緒的言論情境,不要被怪物奪去獨立思考的能力。瑞薩說,不要對人性失去信心。現在,就是採取行動的時候。為民主社會堅守陣線(#HoldTheLine),正是她重要的號召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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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本書的過程中深深體會到,瑞薩有多麼勇敢堅毅。她的心智強大,但她並不是永遠都那麼勇敢。她曾有過對自我認同的迷惘;她曾有段時間被謾罵到出門都得穿上防彈背心;她也曾想過離開菲律賓到美國,遠離訴訟紛擾。不過,她還是選擇留下來堅守崗位,追尋真相,一如她幾十年記者生涯中所做的那樣。這是仍留在社群時代報導、撰文的新聞媒體人的驕傲,也是世界上每一個曾打開手機鏡頭、錄下不公不義之事的記者公民的驕傲。

非常榮幸能夠引介這本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最新著作。相信瑞薩的經驗與洞見,一定能為臺灣帶來不少啟發。


向獨裁者說不:諾貝爾和平獎記者如何捍衛民主底線,為我們的未來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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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臺灣商務編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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