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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欣|孤獨眾生相

【馬欣專欄】了解自己才是最難的一道數學題,《瑪格麗特戀習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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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戀習題》(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我發現將作品與事件當魔術方塊看,每次看就會有不同發現。
比方從人心來看那些回憶的流變,或從事件中鑽個小孔來看人性的切面,這對我來講都是生之樂趣,
它不見得會接近真相,但比較接近我人生想追的真理。
如果電影大師塔可夫斯基說當個「合格的讀者」是重要的,那我們何妨一路當個找答案的人,
在找答案的過程中,它就是你自己的故事了。




※本文可能有劇透,請斟酌閱讀※

你們小時候有玩過踩影子的遊戲嗎?有時候是踩別人的影子。有時候是踩自己的影子。我們對夢想的追逐很像是在踩自己的影子。往往踩了個空或吃著自己的尾巴,這樣看似沒個結果的追逐,竟是盡頭也是圓滿。 

電影《瑪格麗特戀習題》是一個數學天才瑪格麗特從小就追逐自己夢想的故事,然而即便是這麼努力的天才,有時候也會被自己的夢想所拋棄。

她相信只要活在夢想中,自我才得以實現,甚至堅信因是與自己的競賽,如此這般就不會被他人背叛了,然而卻時時迎來了「不合格」的自己。

夢想是弔詭的,我們很少人能像電影《海上鋼琴師》中的主角「1900」單純浸泡在彈琴的美好中,不跟社會對焦,這世界上彷彿只有他與鋼琴的專注。就如《瑪格麗特戀習題》中瑪格麗特的指導教授說的:「數學家是非常脆弱的。」教授只因他的敵手換了學校,且不與他研究同一題而心安,但轉而又對於自己的天才學生瑪格麗特感到忌憚。

這部片表面上是數學家的電影,實則是部成長片。有了才華,更需要面對自己揮棒落空的殘壘。如電影《塔爾》中主角在追逐前人的光彩幻影,而把自己的前半生縮放到最小。也如《奧本海默》主角迷失在他人認可與不被認可中,卻失去了底線。抑或是《后翼棄兵》的女主角打敗了一眾男棋士,證明了自己不用如其母依靠男人過日子,但自己卻在高名望之中,成了進退失據的棋子。

《瑪格麗特戀習題》(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瑪格麗特戀習題》也是部女性電影,瑪格麗特在青春期後長成了自己不習慣的樣子,天生大眼睛加上修長的手腳,對她而言反而是需要隱藏的地方。父親太早地拋棄家庭,讓瑪格麗特對於「拋棄」過於敏感,她將自己培訓成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的「頑石」,甚至於對她自己的性徵發育都給予心理性的閹割。

她拒絕成為一個被觀賞的客體,但光忙於這點讓她也忘記發展自己的主體。

她用自己的數學才能為自己蓋了一個無人能進的碉堡,外表是目標篤定的學霸,其他學生望其項背。但實際上是極其害怕去愛、去連結與去給予的人。與其說她是自己的主人,不如說她是以數學來巡狩自己碉堡的單兵,如此才能讓自己心安。

然而那碉堡卻無主人一般,碉堡(成就)即是她的全部。這與許多人何其相似。

也因此一次成果發表失敗,讓她的人生碉堡如海砂屋一般瓦解,她躲去隱居,以非法麻將維生,不是一百就是零的過法震驚了周遭人。這的確很像是《后翼棄兵》中伊莉莎白一次敗局就自我封閉,彷彿連夢想都背叛了她們。但其實背叛她們的不是才華與夢想,而是發現了自己的人生真相仍是困在繭中的毛毛蟲。

《瑪格麗特戀習題》(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如瑪格麗特在片中少數敞開心扉的對話:「我小時候,母親為養活我很辛苦,我因此也幫她改數學考卷,從而發現在這無限世界之中,我有了可以追尋的目標,從這數學題導向下一題,我永遠有待破解的答案。」她跟隨著這世界偉大的數學家前進,進而挑戰高難度的哥德巴赫理論,如同小兵一生就要奔往長城。

但她內心荒置的仍然雜草蔓生著,每一日都在關閉著她不想回望的自己。只要有人試圖了解她,她就如同刺蝟一般,但她比誰都陌生於自己,也比誰都逃離著自己,更遑論愛情的發生。

就如她男友對她說的:「你就在等著別人背叛你。」

《瑪格麗特戀習曲》這部片看似是個很通俗的題材,一個數學家重新站起又找到愛情的故事,結果給了個圓滿,但它是一個過程優於結局的電影,面對自己如登月般遙遠,以及終有一天必須戳破給自己日益膨脹的氣球謊言。

因此儘管它的結尾少點餘韻,我仍然喜歡這部電影,因為瑪格麗特差一步就像是《東尼瀧谷》中的主角,最後卻如機器人殘骸夢想蝴蝶的到來,因體認匱乏而被救贖。或是電影《寂寞拍賣師》為自己的世界粉妝得華麗,但自己在其中卻只是個贗品。

這樣生怕被背叛或拋棄的故事,如夢的接力一般在我們影迷心中放映。彷彿愛是最大的習題,儘管再有才華,也無法多愛自己一分,只忙於成就的應許。
有多少人像瑪格麗特呢?忙於築長城秀實力,但連愛自己都在這前提下而無法跨越城池。

這讓我想起張愛玲寫過的「我的天才夢」:「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張愛玲寫盡人性,但在寫《小團圓》中的九莉時,愛得小心翼翼,別驚擾了這次次都像在夢裡的團圓。

我們這才知,原來夢想不是拿來實現,而是讓人體會到自己的盡頭而得救。

《瑪格麗特戀習題》(佳映娛樂國際股份有限公司) 


《瑪格麗特戀習題》像一個投入古井中的石頭,喚醒了所有成長的恐懼與勇氣,無關是否是天才,我們每一個人至今都在為「成長」而刺痛著。

然因看《坂本龍一:OPUS》演奏會時才體會到一個真理,他在彈奏時已面臨死亡的盡頭了,但他仍然在思考著即興變奏,也不懼犯錯,好似他喜歡的事情是沒有盡頭的,在生命倒數時,其所愛的仍無盡頭。

生命帶給我們的每一條岔路,如電影中教授提醒瑪格莉特她走進勝負的「死胡同」了。然唯有熱愛這件事無盡頭,起碼最後瑪格麗特不再怕被辜負,因為所有的失敗都趕不上她追尋自己的腳步,正如《愛麗絲夢遊奇境》人生就是走不出的機率與機遇,也如《千年女優》光是追尋本身即是最大的幸福。

※本篇文章由作者個人創作授權刊登※


《瑪格麗特戀習題》(Marguerite’s Theorem)

坎城影展正式入選,《巴黎情報局》安娜.諾維昂執導,故事描述一個女數學家生命角度的猜想。瑪格麗特是聰明絕頂的數學才女,她在巴黎高等師範學院攻讀博士,研究至今未解開的重大數學難題「哥德巴赫猜想」。就在決定性的研討會來臨之際,敬重的指導教授向瑪格麗特透露,新收了一位從牛津來的學生,和她研究相同主題;而她投注三年的心血結晶,竟被這位新來乍到的同窗點出瑕疵!難以接受挫敗的瑪格麗特不顧一切休學,在校園外展開截然不同的人生。她上夜店探索豔遇、擔任鞋店銷售員,但數學從未離她遠去。她在麻將桌上,不同花色、牌型之間,發現解題的全新可能。瑪格麗特即將對她的人生及感情,進行最孤注一擲的豪賭!


作者簡介

你花最多時間的,終會變成你。

──
音樂迷、電影痴,其實背後動機為嗜讀人性。娛樂線採訪與編輯資歷二十餘年,持續觀察電影與音樂;現為自由文字工作者,從事專欄筆耕。 曾任金曲獎流行類評審、金鐘獎評審、金馬獎評審、金音獎評審、中國時報娛樂周報十大國語流行專輯評審、海洋音樂祭評審、AMP 音樂推動者大獎評審。樂評、影評、散文書寫散見於報章雜誌如《中國時報》娛樂周報、《聯合報》、《GQ》、《幼獅文藝》,及「博客來 OKAPI」、「非常木蘭」、「書評書目」等網站,並於「鏡好聽」平台開設Podcast 節目《馬欣的療癒暗房》。
著有:散文集《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邊緣人手記》《階級病院》;影評集《當代寂寞考》《反派的力量》《長夜之光》、看似很美,其實是壞掉的》。

OKAPI專訪:30不立,40也很惑,人生永遠On the road!──瞿欣怡X馬欣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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