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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厚心得

許婷婷 / 八月限定的寂寞—馬奎斯《八月見》編輯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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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我們出版了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諾貝爾文學獎重量級經典首度在台灣獲得官方授權。在此之前,我們足足花了十年的時間,爭取、提案、等待、交涉。在此之後,《百年孤寂》作為一個起點,我們陸續出版了馬奎斯的其他經典作品。

然後到了2023年初春,馬奎斯的經紀公司Carmen Balcells Literary Agency來信,這封信上說,大師過世前十年,曾經寫了一篇名為〈En agosto nos vemos〉(八月見)的小說,但當時他認為「這本書端不上檯面」,因此並未出版。

馬奎斯於2014年逝世,〈八月見〉成為一個美麗而神秘的懸念。過了這些年,當馬奎斯的兒子羅德列克和貢薩洛.賈西亞.巴爾查(Rodrigo y Gonzalo García Barcha)再重看這個故事時,他們覺得其實寫得很好,這部小說觸及了作家關注的愛情的主題,絕對有被看見的價值。他們推估馬奎斯在生前最後幾年飽受失智之苦,備感沮喪與挫折,可能對於自己的寫作不是那麼有把握,因此才讓它束之高閣。然而,〈八月見〉也絕對是馬奎斯對抗病痛的逆風與怒濤,繼續創作後所結出的果實。

八月見:馬奎斯生前最後一部小說遺稿,傾盡最後力氣的生涯創作結晶。

八月見:馬奎斯生前最後一部小說遺稿,傾盡最後力氣的生涯創作結晶。

是大師的遺作,或者也是他創作系譜的最後一片拼圖。馬奎斯的家屬決定在隔年,也就是他逝世十週年,讓《八月見》重見天日。西班牙藍燈書屋率先敲定於隔年3月出版,經紀公司同時希望有更多語種同步出版,一起紀念馬奎斯。

作為馬奎斯作品在台灣的出版社,我們當然在第一時間表達出版的意願,不只是「我們想要出這本書」,而是「我們一定要出這本書」。過了一段時間,終於確定拿到版權的時候,我們忍不住歡呼。還記得那時我們剛將《惡時辰》送印,並準備在下半年出版《藍狗的眼睛》《八月見》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與馬奎斯結的一個約定,要在他逝世十週年的2024年,穩妥的送到台灣讀者的面前。

另一方面,我同時更感到好奇,在馬奎斯的最後一部作品,他到底寫了什麼?他還想訴說什麼?他想留下什麼?

在看這部小說之前,我們也許得先說說小說之外的故事。

馬奎斯與妻子梅西迪絲鶼鰈情深,在長達近六十年的婚姻裡,馬奎斯曾說過,他們夫妻倆從來沒有發生過嚴重的爭執。他認為婚姻就和生活一樣,每天都要從頭開始,而這份心力必須持之以恆,一天都不能懈怠,雖然有時候讓人疲倦,但絕對是人生當中非常值得的事。

在2014年,馬奎斯過世的時候,梅西迪絲曾向她一生的摯愛承諾:「八月見。」宛如一則預言,就在六年後,梅西迪絲不可思議地在八月過世。八月,在漫長得幾乎沒有終點的夏天,那是告別的季節,卻也是約定的季節。

八月,即是《八月見》這個故事的起點。「八月十六日禮拜五,她搭乘下午三點的渡輪回到小島。」接著我們隨著流暢的運鏡,逐漸看見了「她」:她穿牛仔褲、蘇格蘭格紋衫,腳踩低跟鞋,沒穿絲襪,她撐著一把緞面陽傘,手拿提包,隨身行李只有一個沙灘包。

後來我們知道,每年的八月,她都會來到這座小島,來到島上的墓園,在母親的墳前送上一束新鮮的劍蘭。但這卻不是她每年回到這座島唯一的目的。她來到這裡,是為了邂逅不同的男子,與他們共度私密的夜晚。一期一會的一夜情,只在八月限定。

她的名字叫安娜,滿四十六歲,結婚二十七年。如同《愛在瘟疫蔓延時》的烏爾比諾醫生和費米娜,馬奎斯筆下的婚姻看起來總是和諧的,然而在那和諧的表象之下,女人心底的慾望靜靜流淌。慾望的同義詞,其實是寂寞。安娜每年要拜訪的小島遺世獨立,卻是她唯一不會感到寂寞的地方。去了那裡,她不再是誰的妻子或誰的母親,她回到了她自己。

在這座島上,安娜是孤身的,是自由的,在陌生的異地,她接受男人的邀請,喝酒、跳舞、調情、擁抱,任慾望充塞這個夏日的夜晚。安娜沒有想到的是,她和丈夫的關係,在她展開放飛自我的八月之旅後,出現了明顯的變化。與陌生男子共度的夜晚,讓她張大眼睛看清自己的婚姻,在此之前,婚姻建立在傳統的幸福之上,她會避開不想面對的不合,把它們當作藏在地毯下的垃圾視而不見。

馬奎斯探看婚姻,如果你的婚姻很幸福,那只是因為你閉上了眼睛,不看你不想看的東西。但幸福是什麼?是熱情如火的奔赴,還是細水長流的平靜?幸福與穩定的Yes or No,在《愛在瘟疫蔓延時》,烏爾比諾醫生石破天驚:「永遠記住,一樁美滿的婚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穩定。」

《八月見》,也看女主角安娜跳出來給烏爾比諾打臉。如果穩定也只是表象呢?如果細水長流其實是另一攤死水?當安娜察覺丈夫的不忠,丈夫說:「如果我否認,我有把握妳一定不相信。如果我承認,妳肯定受不了。」

「天下的男人都一個樣:都是屎。」這是安娜最後的結論。如果「穩定」是虛幻的,如果埋藏在婚姻裡的垃圾只是因為你不看,那麼去正視寂寞與慾望,又有何不可?安娜遇見一個街頭魔術師,她問他:「我的命定情郎在哪裡?」魔術師回:「不如妳想像的那樣近,也不如妳以為的那樣遠。」慾望藏得很深,不去看的話,它不近,然而真相禁不起看,一旦你有意識凝神探看,便能看見寂寞的形狀和長相。

安娜看見了,於是八月一到,她神采飛揚,再度當回自己。

©L.M. Palomares,來源:皇冠文化©L.M. Palomares,來源:皇冠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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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婷婷 https://okapi.books.com.tw/writer/detail/608
作者簡介:皇冠文化集團 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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