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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擇雅/沒有數典忘祖,就沒中國這個共同體──讀《中國是怎麼形成的:大歷史的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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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正勝一九九二年當選中研院院士,只有四十八歲,只看史學類,是創院以來第二年輕,第一則是四十四歲當選的余英時。如此早躍龍門,可證其才識拔俗在當時已普獲學界大老的肯定。

那幾年,他可說是執台灣史學界青壯世代之牛耳。且看今日台灣的重要史學刊物,普及知識當數一九八八年創刊的《歷史》月刊,學術發表則首推一九九○年問世的《新史學》雜誌,兩種刊物的代發刊詞就都出自他手筆。

他的學術地位,主要是奠基於《周代城邦》《編戶齊民》二書。前者是三十歲的碩士論文,後者出版於四十六歲。二書都論證精密,對中國古代社會結構提出全新理論。

二書畢竟是學術書,對一般讀者可能太難。不過沒關係,新近出版的這本《中國是怎麼形成的》不只高中生就能看懂,也有將二書提出的洞見以簡單幾句交代大略。當然,讀這本書絕不只是為了一窺杜正勝的學術堂奧,而是為了回答書名所問的問題。

但為什麼需要讀一本書去理解中國是怎麼形成的?

「中國」兩字變成國號,是一九一二年之後的事。之前是清,再之前是明。不管國號是明、清還是秦、漢、唐、宋,統治那片土地的政權總以「天朝」自居,也奉皇帝為「天下」共主。那麼,在「中國」尚未成為國號之前,到底具備什麼意涵?如果是地理名詞,疆界是到哪裡?別忘了「天下」就是沒有疆界的意思。

中國近年與周邊矛盾不斷,中國譴責疆獨、藏獨、台獨、港獨,總說這些地方「自古以來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管是要附議還是反駁這種說法,拿出歷史地圖是不夠的,地圖畢竟是人畫的。必須搞清楚什麼是中國,才能把問題追本溯源。

葛兆光《何為中國》(2014)、《歷史中國的內與外》(2018),還有許倬雲《我者與他者:中國歷史上的內外分際》(2009)、《華夏論述》(2015),四本書想回答的也是類似問題。《華夏論述》簡體版書名就是《說中國》。

杜正勝這本《中國是怎麼形成的》提出許多獨樹一幟的見解。例如他主張,秦併吞六國之後,直到清初,中間整整一千八、九百年,傳統中國人認定的「中國」大體上並不曾擴張到秦版圖之外。

這就要講到「版圖」的定義。《周禮》鄭玄注:「版,戶籍;圖,地圖。」中央若無法從地方拿到戶口與賦稅記錄,就不算「納入版圖」。清代以前,雲貴、新疆雖也設過郡縣,但不是旋置旋廢,就是高度自治,賦稅不必上繳中央,不算有「中國化」。

既然「中國化」是如此定義,別說台灣在康熙以前不曾屬於中國,割讓日本前也只有西部算是中國一部分。至於內蒙、東北,中共上台前也不算有「納入版圖」。

如此定義「中國化」,前提當然是杜正勝對「中國意識」的理解不同於其他史家。學界通常認定「中國」一詞起於西周初,證據是〈何尊銘文〉那句「宅茲中國」。杜正勝卻解釋「國」本義是城,西周時期的「中國」單指京師王畿,與之相對是諸侯邦國。後代常用的「中國」卻是戰國時期才取代「華夏」,與之相對是「四裔」(四方邊遠之地)。中國加四裔,就是天下。

要把非中國人變成中國人,要經過征服、設官、改造「三位一體」的程序。所謂改造,是透過意識型態的灌輸、現實利害的迫誘,讓原住民根本忘記自己不是中國人平埔族消失的例子,在台灣已算常識。

杜正勝卻把平埔族的例子放進中國大歷史。春秋時期華北還有許多戎夷,卻在中國意識形成後忘記自己不是華夏。閩南早在秦代就劃入版圖,原住民卻遲至唐代還記得自己不是中國人,漳州刺史陳元光才會在鎮壓行動戰死。但等到陳元光被奉為開漳聖王,抵抗者的後代拿香跟著拜,就「數典忘祖」了。

這本書也引用陳弱水的研究,指出東南各省許多姓氏都具有地域獨特性,父系先祖顯然不是華夏移民,例如林姓就特別集中在福建。讀到這裡我想到名臣林則徐、才女林徽音都是福建人,想來也都「數典忘祖」。

但我對兩人沒有不敬的意思。既然「數典忘祖」是形成共同體的必要條件,中國人就不該拿這四字罵人,不是嗎?

書的另一亮點,是班超故事的拆解。傳統敘事強調他是民族英雄,往往忽略了他對外邦人是能騙就騙,不像「禮義之邦」使臣該有的樣子。但班超並不奇特,禮義是對人,但蠻夷是禽獸。視蠻夷為禽獸本就是儒家傳統。

但被中國人視為禽獸也有好處,就是中國不會來攻伐。這裡杜正勝引用的證據出自《漢書》,作者正是班超的哥哥班固。讀到這裡我不免苦笑:原來北京不放棄武力犯台,是把台灣人當人看。把你變成中國人,就算是用武力,也是恩典。

其他史家的歷史分期,不外上古、中古、近世。若以生產方式區分,就分為農業、工業時代。以政制區分,則分為帝制和民國。杜正勝卻提出「萬年中國三期論」,農作發明之後五千年是原始社會(只有村落),再來的五千年前半是城邦(五帝、夏、商、周),後半是編戶齊民(秦以後)。

重點是,在杜正勝眼中,現在的中國還停留在編戶齊民,也就是官最大,人民不分貧富都只有義務,沒權利。

這種分期當然奇特,卻最能解釋此時中國與周邊之間的矛盾。新疆、西藏根本從沒編戶齊民,中共橫柴入灶,他們當然要反抗。至於台灣、香港,祖輩雖曾編戶齊民,但兩地都已進化為公民社會,不可能倒退了。

中國是怎麼形成的:大歷史的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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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是怎麼形成的: 大歷史的速寫 (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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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金鼎獎雜誌專欄類、2018年九歌年度散文獎得主。
著有《愛還是錯愛》(親子天下,2015年)、《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2016年)、《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天下雜誌,2018年)。譯有珍.奧斯汀《理性與感性》(印刻,2017年)。編有《余英時評政治現實》(印刻,2022年)。
2002年創辦雅言出版公司。
【OKAPI專訪】雅言文化發行人顏擇雅:我不跟著流行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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