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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名名之中,譯名別有祕境──談角色譯名的伏筆與助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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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法尤物》的吉娃娃Bruiser(左)。《阿達一族》中的媽媽Morticia(中),叔叔Fester、管家Lurch。


兇悍的壯漢能打得人鼻青臉腫,英文稱這種人 bruiser,意指「瘀青製造者」。進入千禧年以來,這名詞常被美國撿屎官用來取狗名,不外乎期望小汪長大能嚇跑壞人。美國喜劇《金法尤物》裡,女主角艾兒的吉娃娃取名 Bruiser,求的卻是反差效果,以這巧名搭配瑞絲.薇斯朋的甜嗓,「打仔」每次粉紅登場都喜感萌生,續集裡他更躍居無台詞主角。繁中版字幕譯他「布魯斯」,能對映布魯斯威利、李小龍、職棒洋投手的人設,簡中版「布魯瑟」音譯較準但無法帶動以上聯想,顯不出對比。只不過,我還是覺得「布魯斯」譯名少了一點點俏皮。

動詞尾加個 r ,可用來命名,名詞後面少一個字母也可以創作成名字。《阿達一族》原創者 Charles Addams 在人物取名時竭盡暗黑幽默力,借「mortician(殯喪業者)」發揮妙名 Morticia,繁中版音譯「墓地霞」到位,也適合長髮鬼媽的扮相,堪稱絕譯。男主人的佝僂老弟 Fester、竹竿管家 Lurch 同屬噁系列字彙,字義分別是化膿、踉蹌,可惜各版本的譯名都不如「墓地霞」來得逗趣。

如果譯名只求逗趣,隨便找個外行就能取個妙名,但若進一步涉及性暗示、角色設定、作者初衷、英美差異、時代隔閡,專業譯者怎麼兼顧?

007情報員系列電影《金手指》劇中有個女打仔,舉槍對準悠悠甦醒的龐德,向他報上姓名,結果他怎麼反應?

龐:妳是誰?
女:我名叫普茜.葛羅。
龐:我是在做夢吧。


從史恩康納萊那副色色的賊笑看來,他聽見的姓名是「鮑鮑.多著呢」(Pussy Galore)。這位女打仔是一個龐德女郎,角色正經,P 字可作「貓咪」解釋,但加了Galore後,框架就底定了。在1959年作者那時空的角色設定裡,鮑鮑對男人沒興趣(所以邪惡),後來受龐德(男神)的感化,才投奔異性戀(所以正義)陣營,於是幫她取個歪名,較不會混淆觀眾(全都腦殘)的認知。時隔六十多年,原本滑稽的花名如今在美國淪為物化女性的侮辱詞,別無它意,飾演鮑女的英國演員翁娜.布萊克曼(Honor Blackman)曾表示,美國記者訪問她時,都改以「妳扮演的那角色」來迴避鮑名。譯名既要音準,又要傳達本意和隱喻,要宜古宜今,要得體更要 dirty,而且字幕不能添譯註加括號,懂英文的觀眾可以不要再強調信達雅了嗎?

Honor Blackman說,曾有記者訪問她時以「妳扮演的那角色」來迴避唸出Pussy Galore(0:31)


人物取名若有作者現身說法,當然最妥當了。在小說《飢餓遊戲》三部曲10週年紀念版裡,作者蘇珊.柯林斯說明主角「凱妮絲」的命名由來。凱妮絲父親為她取這名字,是期許她找到更多慈菇(Sagittaria)來填肚子活下去。作者表示:「我查了慈菇的別名,有沼澤薯、鴨薯……當然要選凱妮絲(Katniss)這名字。」日本世家徽章的「沢瀉紋」畫的就是這種植物。翻譯成「慈姑」或「澤瀉」,恐怕會被凱妮絲領軍萬箭穿心。何況,有多少人知道慈菇是可食用的野生根莖植物?

飢餓遊戲【10週年紀念版】(收錄作者回顧飢餓遊戲三部曲出版10週年對談)

飢餓遊戲【10週年紀念版】(收錄作者回顧飢餓遊戲三部曲出版10週年對談)

飢餓遊戲星火燎原 DVD(The Hunger Games Catching Fire)

飢餓遊戲星火燎原 DVD


慈菇的球莖可食用。日本世家徽章的「沢瀉紋」畫的就是這種植物。(圖片來源 / wiki


既然寫一個餓到拚死求生的故事,再取一個食品名來搭配野味吧。男主角「比德」 是 Peeta,家族以烘培為業,循本書裡以粗食命名的軌跡,Peeta 這名可據理推測為 pita 的同音衍生字,所以他的中文名可說是「比塔餅」。但話說回來,反正很多電影觀眾以為他名叫 Peter,中文即使譯成彼得,也不至於被不讀書的觀眾大逃殺。

《飢餓遊戲》男主角 Peeta 諧音 pita (口袋餅)


可惜作者的說明也可能別有用心,不能盡信。提到電影人物姓名的黑幕,就不能不提《星際大戰》裡的達斯.維達(Darth Vader)。在他驚爆自己是路克的生父後,導演喬治.盧卡斯說明他一開始在取名時,就埋下了超展開的種籽:Vader 在荷蘭文表示「父親」。導演說了算,超粉可儘管買單。但如果照盧卡斯的說法,荷蘭觀眾真能領先全球幾十年,早早預知到認親的一幕嗎?遺憾的是,Vader 的英語發音不會讓荷蘭人聯想到 father。隱性取名顛覆了數億觀眾的三觀,數十年來全宇宙譯者都沒看穿,奧斯卡還不趕快頒獎給神導盧卡斯?

黑武士自爆是路克父親的名場面


就算譯者悟透了姓名玄機,洞悉某角色人如其名或另含隱喻,解釋與否仍要靠譯者的詮釋,但如果懸疑小說作者刻意耍心機,藉人物姓名下伏筆,譯者即便手癢也不能劇透。《達文西密碼》裡有人姓艾林葛若薩(Aringarosa), 這字拆開可解讀為義大利文「粉紅鯡魚」(aringa rosa),而「紅鯡魚」(red herring)在英文指「聲東擊西、轉移注意力的手法」。作者丹布朗玩的是跨魚種/語種的猜謎遊戲,只懂英文或義大利文的讀者渾然不覺,學過英文的義大利讀者未必嗅得出 pink herring 別有異味。唯有精通雙語又懂丹布朗套路的讀者,才可預知大魔王並非艾林葛若薩。

然而在翻譯通俗小說時,筆譯員有幸能遊走超譯邊緣自爽一下。筆調詼諧的國際政治驚悚小說《恐懼境界》裡,有個將軍出場時,作者如此描述:

Army General Albert“Bert”Whitehead, the Chair of the Joint Chiefs.
陸軍將軍艾伯特.懷海德,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姓「白頭」,小名「伯特」。

恐懼境界 (電子書)

恐懼境界 (電子書)

我翻譯時覺得,他既是爺字輩的人物,也是「白」宮裡的一個小「頭」目,所以照他的姓多加了一個「白頭」的解釋,享受一下字幕譯者不敢奢望的奢華。反觀純文學,人名翻譯以留白為上策。短篇小說《斷背山》裡,恩尼司多次以釣魚為藉口,上深山幽會傑克,離婚後,前妻撕破臉揭穿幌子,對著恩尼司怒罵小王:「傑克.崔斯特(Twist)?傑克.歪哥(Nasty)!」Twist 有「怪胎」的含義,我翻譯時認為這是作者安妮.普露的精選字,所以曾考慮譯為「頹斯特」,但我最後回頭走經典小說《孤雛淚》苦兒奧立佛.崔斯特(Oliver Twist)的古道,讓讀者自行去玩味。

《斷背山》的傑克姓 Twist 或許是作者別有安排

讀到這裡,中文圈的視閱聽大眾若仍堅持譯名總有「信達雅」的完美境界,我請你反過來觀摩中翻英的姓名譯法。科幻鉅著《三體》主人翁名叫汪淼,汪洋中的三滴水,呼應天外三恆星,氣勢和內涵並具,英譯本卻是平直的「Wang Miao」。幸好英文的貓叫聲是 meow,讀者不至於誤以為他叫「喵王」。但美籍譯者劉宇昆(Ken Liu)另有補強的作法,自創新字「Trisolaris」代表被三恆星包圍的那顆衰星球,英文讀者從字根能立判這行星有三顆太陽,比「三體」更有助於讀者深耕銀河系遐思。台德鄉土小說《鬼地方》的英譯版 Ghost Town 裡,加拿大籍譯者石岱崙(Darryl Sterk)幫主人翁「天宏」化名為 Keith, 輝映作者陳思宏的英文名 Kevin,書裡天宏的姐姐分別是 Beverly、Betty、Belinda、Barbie,輕鬆和西方文化接軌。假使譯者硬來個制式中翻英,老外讀到的是「Tian-Hung」等等一堆性別姓名分不清的有音無意大寫字(詳見:名字英譯多一槓的囧),在國際書市向英譯本看齊的現實環境中,八成生不出這麼多語種的譯本。

三體系列燙銀簽名套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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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hree-Body Problem

《三體》英文版

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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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host Town

《鬼地方》英文版




《鬼地方》的各國譯本。(照片提供/陳思宏 )


行銷學常高談品牌命名的重要,可口可樂、賓士、Netflix 多麼淺顯響亮,但命名是否成功的論述總流於事後諸葛。Google 在世紀末登場之初,名字常被拿來當笑點。Instagram 有眾多小名,IG、the Gram、Insta,各國有不同的簡稱和大小寫,總之全球共識是這名字太長、太拗口、子音太多,社交平台上誰有閒工夫敲那麼多字母,所以它的成功和命名並無正相關。使用者覺得某品牌名字取得好,多半是受優秀產品本身的影響。同理,讀者覺得某譯名讚,通常是潛意識肯定作品整體的翻譯。《哈利波特》的鄧不利多、恩不里居、阿不拉撒、有意果.沒意果等等的譯名,俏皮最重要,如今已深植讀者心,假如哪一天舊書舊片再上市,名名之中早已定格,新譯者最好不要意圖染指舊譯名。《金法尤物》的吉娃娃「布魯斯」如果變「打仔」或「魯煞」,只會掀起粉紅粉絲暴動。《金手指》裡的鮑女,我連第二個「鮑」字都不太敲得下去了,映在大銀幕上還像話嗎?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大新聞碩士,著有《譯者即叛徒?》,以《內景唐人街》獲「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首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勸誘之邦》《十二月十日》《迷蹤》《分手去旅行》《修正》《該隱與亞伯》《斷背山》《鼠族》《蘭花賊》《宙斯的女兒》等。

✎OKAPI專訪:「趕進度時,壯士譯者要有斷網的決心。」──專訪《譯者即叛徒?》作者、資深譯者宋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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