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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名字英譯多一槓的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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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國家身分背景,姓名英譯也五花八門。(圖/pixta)


初抵美國時,我去逛梅西百貨,申請優惠卡,隔幾天收到一看,我成了變姓人,脫胎成「Ying」先生。九年後,我從加拿大搬回美國,去梅西再辦一張優惠卡,這次多加英文名 Eddie,以免再成瑛先生,結果梅西不僅幫我改姓「堂」(Tarng),「宋」(Song)完全被失蹤。

禍首是美國的社會安全卡嗎?在美國落腳,社會安全卡是安家立業的首要證件,有了安全卡,水電、電話、駕照、帳戶才有著落。而外籍人士的安全卡以護照為依歸。台灣護照的外文姓名裡,兩音節的名以「-」(連字號)串聯。有連字號從中作梗,這才是姓名被篡改的罪惡淵藪,因為在美國,連字號以姓居多,名字多那一槓,主事者(或電腦算式)以為前姓後名的華人移民誤解 first name(首名)和 last name(姓)的差別,常好心幫你對調。


台灣護照的外文姓名裡,兩音節的名以「-」(連字號)串聯。(圖 / wiki

對岸人名英譯缺那一槓,以表示兩音節的取名是一個字,英文姓名被對調的亂象較少,但少個連字號也不是百無憂。雲南有家航空公司叫「英安」,拼成 Yingan 絕對會被老外唸成淫穢的動詞,所以官方一律寫成 Ying'an,避免字與字的連結。可惜,英語系民眾多半不懂語言學,你多加一撇也難保不會被唸錯。「西安」兩音節中間無論有沒有一撇,都會被唸成單音節的 Sean,所以我提 Xi'an 一定附帶說明「Terracotta Army Town」兵馬俑城。此外,嫦娥系列探月器拼成 「Chang'e」,起初難倒了全球播報員和 YouTuber,偶爾有「淺界」、「昌記」等離譜發音,最常聽見的是「廠益」。

\ 新聞播報員將嫦娥(Chang'e)唸成「廠益」(約0'08"處) /


這樣看來,名字中間還是加個連字號比較不會混淆?

紐約政壇新秀牛毓琳(Yuh-Line Niou)在桃園出生,自幼隨父母移民美國,至今仍以原名競逐聯邦眾議院席次,紐約市以外的老美能唸對她姓名的沒幾個,連我下筆前都要查證Line的發音是「琳」而非「賴」。職棒投手王建民旅美期間,美國體育版以 Chien-Ming Wang 稱呼他,姓王的人有一億多,美媒能明辨他姓 Wang,但他畢竟未達家喻戶曉的境界。美國導演伍迪艾倫妻子順宜(Soon-Yi, 순희)是韓裔,Soon-Yi 是名,宋姓(송)韓國人的英譯明明是 Song,她卻被簡中媒體改稱「宋宜」。在美國,取名有連字號的人仍在少數,想必台韓裔有很多人和我一樣,避那一槓唯恐不及。

台/韓裔人名有連字號,非裔也有。《在世界與我之間》榮獲國家書卷獎的塔納哈希.科茨(Ta-Nehisi Coates)取名源於尼羅河流域的古語 Nubia,既有連字號,發音也不太符合英文,但他不必擔心姓名被錯置,因為 Coates 是英美古今常見的姓。法文名普遍有連字號,例如法國哲學家尚-保羅.沙特(Jean-Paul Sartre),法語圈的瑞士、比利時和加拿大魁北克等地也常沿用,例如布魯塞爾肌肉男尚-克勞德.范達美(Jean-Claude Van Damme),英美人士習以為常,不至於反名為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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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南方常見雙名,例如名叫比利鮑伯(Billy Bob)的美國男星松頓(Thornton)。南方雙名絕大多數是「雙音節名 + 單音節名」,日常稱呼都三音節,沒有簡稱,也不只在證件上才列雙名。為避免第三音節被誤認是次名,有些人會結合雙名,組成一個三音節的單名,例如Maryanne,也有少數人加一槓,例如Ellie-May。不過這些單雙音節字都不脫菜市場名,拼音文的民眾極不可能誤以為姓。

順帶一提,Billy Bob的父親全名 William Raymond“Billy Ray”Thornton,括號裡的名字是別名或綽號,通常是本名的簡稱,可和本名並列為證件上的正式姓名。動作片明星巨石強森本名 Dwayne Johnson,巨石是摔角名,全名可寫成Dwayne“The Rock”Johnson。

名字相連的例子再多,也遠比不過聯姓。在英語系國家,兩姓聯姻衍生出無數雙姓人,這在學術圈和藝文族群較常見,例如美國電視童星出身的喬瑟夫.高登-李維(Joseph Gordon-Levitt),Gordon 是母姓,Levitt 是父姓。英國歌壇常青樹強叔(Elton John)和加拿大製片人 David Furnish 婚後,兩新郎都保留本姓,但小孩的姓成為 John-Furnish。一九七、八〇年代影歌雙棲巨星奧莉薇亞.紐頓-強(Olivia Newton-John)德國母親姓Born,紐頓-強是英國父親的姓,聯姓源於她的祖父姓 John,祖母姓 Newton。

但也有人選擇不加連字號,直接兩姓前後並陳,不一定是婚姻產物。十九世紀美國懸疑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生父姓 Poe,Allan是養父姓。以《芭樂特》角色爆紅的英國影星薩夏.拜倫.科恩(Sacha Baron Cohen)也有複姓,家族本姓 Cohen 是猶太民族的大姓,為避免撞名,從祖父那輩開始霸氣多加一個 Baron。美國前國務卿希拉蕊的姓是本姓加夫姓,Rodham Clinton。《黑奴籲天錄(又譯:湯姆叔叔的小屋)》作者斯托夫人也是,全名Harriet Elisabeth Beecher Stowe,Elisabeth是次名,婚後從夫姓Stowe,但保留本姓Beecher。

兩名搭配複姓,洋洋灑灑二、三十字母,表格填得下嗎?這問拉丁美洲人最清楚。在中南美洲,「首名.次名.父姓.母姓」是常態,如果照英文 last name的定義,直覺認定最後一個字是父姓,那就錯了。曾號稱中華職棒史上最強洋打者的曼尼,全名 Manuel Arístides Ramírez Onelcida,就是典型拉丁美洲西班牙語姓名,先父後母,次名 Arístides 來自父親的首名。拉丁美洲的亞裔呢?秘魯前總統藤森謙也,全名 Alberto Kenya Fujimori Inomoto,照西班牙傳統也是先父後母。南美最大的例外是巴西,沿用葡萄牙傳統,姓的次序是先母後父,例如綽號Pelé的巴西足球王比利,本名 Edson Arantes do Nascimento,母姓+父姓。假如你巧遇他,嫌他姓名太長,喊他 Billy,他不會理你,因為他綽號的正確發音是「佩壘」。

球王比利(Pelé)的正確發音是「佩壘」


菲律賓姓名以西班牙文拼音,所以姓也先父後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記者瑪麗亞.雷莎(Maria Ressa)從繼父姓,本名是 Maria Angelita Delfin Aycardo:首名.次名.母姓.生父姓。把父姓排在最後,可說是揉合了英語系國家的last name定義。

既然華人名字加一槓或拆開,都會被誤以為姓,連成一個字又有被唸錯的風險,那乾脆不用中文譯名,直接取個西式名字。無奈,英文名加中文姓的撞名率太高了。不信你問《樓上的好人》作家陳思宏遇過多少 Kevin Chen。

怕撞名,那就獨創一個英文名吧,但也不能不顧及發音。我懂 A-Mei 這名字唸法,因為我大學時代就是她的姐妹了。但我離開台灣後,歌壇出現 A-Lin,我沒聯想到阿妹,十幾年不曉得該怎麼唸,上 YouTube 聽她本人發音,才知是「阿-吝」。國際最熟知的 A- 系列大名是洋基隊球星 A-Rod,發音是 ABCD 的 A,假使 A-Lin 打進美國市場,你猜洋粉絲會怎麼喊她?拼成 Ah-Lin 比較不會被唸錯。

阿妹 / 我要快樂 (紀念限定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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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n / 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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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od: The Many Lives of Alex Rodrigu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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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被唸錯又怕撞名,那就用字首縮寫吧?本名 Joanne Rowling 的《哈利波特》作家自創筆名 J.K.,英美詩人艾略特 Thomas Stearns Eliot 也用 T.S. Eliot 縱橫文壇,例子很多,但姓不能縮寫。韓裔加拿大女星吳珊卓(Sandra Oh)如果把姓(오)拼成 O,會被官方以為是縮寫而退件。

全球姓王的華人一億多,李、張、劉、陳、林也多,有方言背景者不妨顛覆國語制式譯法,或把 Ma 拼成 Mar 或 Mah,歐語達人也可用 ü 代表「宇」音,ö 代表「呃」音,既潮,又能稍減撞姓名的機率。但是,非制式音譯也有幾項大忌:

波特蘭曾有一家歷史悠久的港式餐館「紅花樓」,紅框黑底黃字招牌蔚為唐人街一大景點,但菜色不盡然甘旨肥濃,遊人看上的也不是古意盎然的設計風格,而是英文店名 Hung Far Low ——大鵰超雄偉。國人常把洪、宏、紅、鴻、弘、虹譯成 Hung,男生還能自豪或自嘲,女生最好改成Hong。香港移民、走音天王孔慶祥(William Hung)能在美國丟盡華人臉,主因是唱腔和舞步吻合亞裔刻板印象,但姓的拼法也功不可沒。除了 Hung 之外,Dong、Wang 也指涉同一器官,Ho 令人想到最古老的行業。如果你姓名當中有傅、富、甫、福、芙,有人請你拼音給他聽,你也要有挨罵的準備,因為你會不慎說出髒話的縮寫體,聽 Z世代怎麼罵人就知道,所以這幾字的翻譯才最需要創意。還在寫「很有fu~」的朋友也可以戒了。

波特蘭的港式餐館「紅花樓」英文店名為Hung Far Low。(圖/wiki ©Kingofthedead


歌手GAYLE創作的〈abcdefu 渣男頌〉以"fu"簡寫髒話


華人沒有次名、中間名,一音節兩音節都是單名,就像你不會把台灣拼成 Tai-Wan 的道理一樣。其實,根據外交部官網,現在民眾辦護照,「名字音節中間之短橫,係為便於名字斷音,易於辨識之用,倘外文名字之間不加短橫,本局亦尊重申請人意願,可於申請護照時免繕……」打官腔不忘開明,建議尚未辦護照或準備換照者宜慎重考慮之,從此斷然免繕連字號,從拼音文的角度取名,以杜絕後患為重。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學士,台大新聞碩士,曾獲加拿大班夫國際文學翻譯中心駐村研究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分手去旅行》《單身》《修正》《祖母,親愛的》《被消除的男孩》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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