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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宥勳:「我一直在嘗試怎麼用比較好的方式描述戰爭。」──《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幕後大揭祕(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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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由五篇圍繞著台海戰爭主題的小說構成,假定在2047年台海戰爭爆發,戰後20年,一位作家訪談經歷過戰爭的見證者,得到了不同觀點的戰爭記憶,寫成一部官方會「全面否認」的戰時故事。作家朱宥勳現身說法,要談談為何選擇戰爭題材、如何建構人物,書中結合虛實的設定如何完成。

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 【2067年,台海爆發戰爭二十年後,五組人說出他們在戰時的奇特遭遇⋯⋯】

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 【2067年,台海爆發戰爭二十年後,五組人說出他們在戰時的奇特遭遇⋯⋯】




Q=大塊文化林盈志(本書編輯) │ A=朱宥勳

《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創作緣起

Q:這次的小說為什麼選戰爭題材?平常你也在臉書上寫軍事相關議題,但大家好像都沒什麼印象,讀者記得你喜歡棒球,但卻對你寫軍事議題不太有記憶。你是怎麼對軍事、軍武這方面開始有興趣的?如何涉略相關的知識?

A:我想先回應為什麼大家會對軍事議題沒有什麼印象。在台灣,特別是偏人文、文學、社科這一群人,我們在學校裡的訓練會直接地用一個快速的刻板印象,把戰爭這個主題打發掉,就是「反戰」。反正戰爭就是不對的。結束。

這樣講沒有錯,可是把很複雜的問題用一個簡單結論包裹了,所以大家看到這個議題就下意識地跳過,因為沒什麼好講的。但我這幾年的閱讀過程中發現,戰爭是徹頭徹尾的複合式學科,不是只講科技跟武器,是把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混在一起講。作戰很複雜的,是人群與人群間的最大衝突。這也是為什麼我要寫這個小說,因為可以去介入這種很硬的科技以外的部分——人心,與人的掙扎跟衝突。

我從高中開始對軍事方面議題產生興趣,會自己去找網路上的或是紙本刊物上的資料來看,這些資訊沒有大家想像中難獲得。舉例來說,台灣每年都會有國防白皮書,還有漫畫版。像我們、美國或日本等民主國家,資訊是非常透明的,這個世界並不像電影裡面演的那樣,什麼都是機密。台灣的國防部在媒體上是下意識的什麼都不想講,可是每年都有大量的出版品,還會編印很多國外的參考文獻跟自己產出的內容。所以只要耐心去找,一定都找得到可閱讀的資料。更不要說在最近五、六年,台灣本土的軍事意見領袖越來越多了,例如今年出版的《阿共打來了怎麼辦》,王立他們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還有非常多的臉書社團、群組,都有各自大大小小的意見領袖,他們都經常在彙整跟討論這些議題。我不是專家,我無法判斷他們講的是不是對的,可是貨比三家之後,若發現有些題目大家講的都是一樣的,依照這種重合度來判斷大概不太會有問題。我大概是用這樣的方式去蒐集跟建構小說裡面的概念。

中華民國110年國防報告書:漫畫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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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共打來怎麼辦:你以為知道但實際一無所知的台海軍事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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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說過寫非虛構作品的速度會比寫小說快很多。這本小說從構思、找到說故事的方式和全書結構完成,加起來花了兩年多的時間。可以透露一下你的構思歷程和寫作嘗試嗎?

A:我一直在嘗試怎麼用比較好的方式描述戰爭。

以往台灣的作品中直接描寫台海戰爭的非常稀少,所以我沒有太多典範可以參考、學習,我得要自己去調整。比如:小說中出現戰爭的尺度要多大?我要寫個國家級的故事嗎?就是總統府、行政院、國防部怎麼互動,這種國家級故事?還是我要縮得很小,縮到像有一部德國小說《咖哩香腸的誕生》,寫二戰,場景就小到在那個房間裡發生的故事。

咖哩香腸的誕生(25週年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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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兩個極端中間,我就好多種尺度可以調整。後來我試了幾次之後,一開始是想要不要寫長篇,但後來覺得「短篇連作」可以呈現比較多的面向。決定用短篇連作,就要開始去切分不同的觀點,要找哪些人,然後這些人要用什麼視角。像書裡第一篇〈台灣人民解放陣線備忘錄〉,就是有一天我突然有了靈感,覺得說大家都在講第五縱隊,那我就來寫第五縱隊好了。從這個角度出發,那台灣歷史上淵源最深的第五縱隊是誰呢?當然就是左統。我就決定從這個角度來寫故事。

這篇小說花最久時間的,就是定調。就像馬奎斯曾經說過的,最難的是第一句腔調。這篇小說的第一句基本上就是後來書名的脫胎換骨。那一句腔調寫下來,我就覺得焦距對了、尺度也對了,方向都到位了。


Q:找到適合下筆的角度跟敘事的腔調真的很不簡單。前一本書《他們沒在寫小說的時候》裡楊翠老師的導讀很犀利地指出,這九篇故事開場下筆就是定調。這種關於寫作的腔調、開場的定調,是怎麼思考、怎麼練成的?

A:我覺得這很像是「附身」的過程,就是要起乩然後召喚角色到我身上,所以為什麼說第一句很重要。其實每一句當然都很重要,但如果已經完成起乩,已經成功召喚「他」下來了,理論上第一句就已進入狀況了。

更仔細地說明此處的因果關係。不是說要想好第一句才能寫,而是想好了,它會從第一句就沒有問題。如果從一開始就卡,我就會知道,「他」還沒被召喚下來,這代表我還不夠了解這個角色,我不太懂這角色的說話方式、會用什麼視角來看事情。如果說要有什麼技術上的概念,通常我會抓兩個點,第一個是我問自己:我的這個角色需要知道什麼?第二個我會問:他用什麼語氣講話?他會有知道跟不知道的事情,最後決定我要用誰來敘事。

〈何日君再來〉就是這樣的例子,這個前解放軍主角有一個腔調,這個腔調就事關他的個性跟他過去經歷為何。把這兩個問題想清楚了,一個角色的形狀就出來了。如果我中間卡住,一定是這兩件事中有哪個沒想清楚,或是兩個都沒想清楚,那就會出問題。

〈私人美術館的最後一日〉在第一輪寫下來也是遇到了問題:我最早的設定女主角是在戰事發生時就讀中學的年輕女生。寫完後我自己就知道,這不是差不多二十歲的女生在講話,腔調根本就不對。我需要讓她更有歷練一點,需要讓她更接近我能夠操作的狀態一點。所以我發現原本版本中的腔調太成熟了。一開始我很苦惱要不要把腔調改年輕,但後來轉念一想,為什麼要改腔調呢?既然腔調太成熟,我就直接讓角色成熟啊,我就設定成多年後她在回憶,讓她回溯當年的經歷,敘事腔調就可以搭上我原本設定要做的事情。


《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的細節設定

Q:〈台灣人民解放陣線備忘錄〉把1952年「鹿窟事件」融入故事裡。在近年轉型正義的爭論裡,常被提到的是:當年鹿窟事件這些人真的就是加入共產黨,為什麼現在要平反他們。很多人會把當年這些因為經歷二二八之後加入左派的人,跟現在虎視眈眈台灣的共產黨混在一起看待。你在寫作時應該是考慮過這些,會不會擔心這書裡面的處理會產生混淆的爭議?

A:確實我當時有想到一個複雜狀況。我稍微提一點小說內容,小說最後那群想要支援中共的左統第五縱隊上山去躲藏,接下來他們在山上有了暴行。大部分讀者都會注意到我好像把左統寫得很壞,可是我要請大家注意的是,接待他們的人是誰?在山上發出暴行的這一群人是左派,但接待他們的何嘗不是左派。嚴格說起來,這其實是兩群左派的最終鬥爭。所以我並不是在把左派都變成加害者,因為其實受害者也是左派,這個是我想要去回應歷史的方式。

當年的地下黨有沒有想要跟中共串連的企圖,當然是有。在九〇年代他們都會說他們非常無辜,但後來口述歷史證明,他們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但因此他們就應該要用谷正文在鹿窟事件對待他們的方式去對待嗎?我想也不是,這也是不對的處理方式。所以這件事很麻煩很複雜,我在小說試著要處理的,並不是要給這個複雜的東西一個答案,說左派就是那樣。而是,我認為這個複雜會延續到一百年後,我覺得這對這本小說來說是更重要的。2047年,假設未來有一個台海戰爭,在可見的未來裡,這群人不會消失,人數也許會變少,但在台灣裡面是會有這麼一群人跟中國應和的,這群人的人數即便少,但他們的想法非常非常堅固,堅固到在那個點上,我覺得他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決定,這才是我想要去處理的。

在這本小說我並不是要解決這些歷史懸案,而是認為它是未來的延長線。我們要抵達未來,得要先看到後面的歷史。過去的歷史、現在、未來,然後三點成一線之後,我才能找到對面那個東西在什麼地方,所以我才會用這種方式去處理未來與歷史的關係,希望不要簡單化這些思考。所以到最後在「台解」這個故事裡,真正發生鬥爭的都沒有官方的人,沒有中共的人,也沒有台灣政府的人,是左派跟左派自己的問題。這件事情當然是我的想像跟虛構,但某種程度上,也滿符合左派歷史上常常發生的事情。


Q:〈台灣人民解放陣線備忘錄〉裡有個很有趣的插曲:解放軍空軍飛行員跳傘逃生到鹿窟山區,卻被神隱了。小說裡沒有明寫,但讀者可能會意識到照他的說法是碰到魔神仔。把魔神仔的傳說放進來的這個插曲是如何產生的?

A:這個要首先謝謝我的女友謝宜安,跟他們的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他們這幾年在推台灣妖怪,所以現在很多台灣妖怪相關的資料都越來越容易取得。我寫這篇小說之前去鹿窟踏查,女友跟我一起上山。我本來什麼都不知道,就是開車前往鹿窟。到某個地點的時候,謝宜安突然跟我說,那邊有岔路,我們今天要過去嗎?我說,沒有,那裡我們沒有要去。她說那個地方再往上走就是魔神仔的傳說最初發源地,最早的魔神仔就是在那邊。老實說,那個地方是個有點偏僻的山路,我真的有某種如果沒有必要我是不想上去的感覺,覺得毛毛的。

鹿窟是白色恐怖的不義遺址,我從來不知道它們在地理上這麼近,近到讓我有某種聯繫的感覺。而魔神仔是把東西藏起來的一種妖怪,然後鹿窟也好像是把歷史藏在這裡的地方。所以當我在構思時就想要在某個地方把它安插進去,就有了這樣一段情節:意外掉下來的飛行員,莫名其妙被神隱起來找不到。雖然我在小說刻意暗示好像有魔神仔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事實上在山區裡,人掉下來,你要找到他真的也不是那麼容易。物理上也有可能真的發生,我們找半天就是找不到。山就是一個這麼複雜的地方,什麼都不用發生就已經很複雜。所以我當時就是把這些意象揉在一起,我覺得還滿有趣的。

我自己覺得很開心的是,用台解這一群很左派的人的語調去講這件事。他們是左派,是無神論者,按理不能接受這種事情。那有什麼比讓無神論者發生這種恐怖的事情更好玩,這樣很衝撞很刺激,如果是一個本來就相信這些事情的人來說這段遭遇,反而張力還不會那麼大。


Q:繼續超自然話題 ,〈私人美術館的最後一日〉裡也有具備超能力的阿明,在最後一篇〈是陰廟,還是英靈殿:鎮安宮的前世今生〉出現靈異現象跟鎮煞等民俗說法。本書裡面超自然成分不小,但這些都很有意思,也不是說刻意要硬放,但真的就是會產生很好的話題與效果,是如何想到用這種方式來處理呢?

A:我有個想法:在戰爭之後,去回憶它的時候,那是一個人所能遇到的最極限的狀態。在那個極限狀態裡,很難讓一個人抱持全然的理性跟冷靜去重述這件事。不是說沒有理性的人,當然可能有理性的人,但是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是那個樣子,就算以心理學來看,每個人的回憶或多或少一定都會有某種變形。我自己有一個印象深刻的案例,在《最長的一日》裡讀到的。這本書講的是二戰諾曼第登陸前的一些事情。書裡提到一個士兵口述歷史,他說在出發前夕跟大家賭錢,那天他手氣非常好,怎麼賭怎麼贏。賭完之後他贏了一大筆錢,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那麼多錢。在他準備上床睡覺前,突然想到明天就要出發作戰,如果我把運氣用在這裡,就再也沒辦法活著回來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覺得,所以他重回賭局,把所有錢都輸掉。他覺得要輸掉,才能夠安心。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很有趣的例子。他沒有發生任何超自然的事情,可是這個士兵始終如此相信。我為什麼知道這段口述歷史?因為他真的活著回來了。就是他始終相信這件事,對他來說是有意義的。在那種極限狀態下,你要去相信什麼?你會去記得什麼?我覺得這是人的自然狀態。

最長的一日:諾曼第登陸的英勇故事

最長的一日:諾曼第登陸的英勇故事

最後一篇寫的鎮安宮,地方上鬧鬼是這篇小說要解決的問題。我看過一些描寫戰後的故事,比如說郭松棻李渝寫過的一些戰後的故事,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或者是二二八這種動亂期間,都會不約而同地提到某處有了鬧鬼的傳聞,然後這個某處通常都是發生的殺戮的地方。被殺戮、被傷害這件事,在民間會用這種迂迴的形式講出來。人們可能沒辦法很直白地告訴你:因為我們在這邊被國民黨屠殺了,因為我們在這邊被日本人抓去當兵了。直白說出來,他會直接受到壓制。這可以用佛洛伊德式的理解,被壓抑的慾望可能就從另一個地方鑽出來,不能說的被傷害的事,變成我們這裡鬧鬼,我們大家都夜夜作噩夢。

我覺得這種理解方式很台灣,是非常扎根於台灣文化的元素。有點像是各地都有媽祖接炸彈的故事,媽祖接炸彈是「正面的超自然」,但在民間裡受到傷害,會有「負面的超自然」,這其實是鏡子的兩面。我想要去處理鏡子另外這一面,就是各種負面的狀態。最後蓋一個廟是不是真的就結束、解決問題了?它至少解決心理層面上的問題,讓人們可以去面對這件事情,這也是我想要寫的心理狀態之一。我不希望這個故事只是冰冷的飛彈的參數飛來飛去,而是在那之下人會做什麼?還是回到這個核心的議題。


Q:讀到林運鴻 cosplay 中國那邊的智庫腔調寫的導讀〉之後的想法是什麼?

A:我一看到這篇導讀就是大笑。各位可能不曉得,林運鴻的文章裡面調了很多很厲害的細節,我覺得最厲害的細節是最後一行,就是他幫自己設定的身分。他設定的身分是「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的智庫研究員。廈大的「台灣研究系所」基本上就是統戰政策的發源地,我說是我們現實的情況,所以如果說真的會有一名學者來針對這本書做研究的話,廈大是不會跳過的,一定會有的,而且是有能力做出像他的文章中的建議,應該要怎麼統戰朱宥勳。這真的會發生。我看到有驚豔到,覺得真讚!實際上我真的還去那邊的大學參訪過,因為廈大有台灣文學研究所,他們研究台灣經濟、文化、政治、歷史等等任何東西的目的,就是為了統戰工作,他們專門做這件事。所以這個是很內行的一個設定。

林運鴻在導讀裡還有一些寫法,我覺得非常內行。一方面是模擬腔調,刻意去模擬這種大家都知道很官僚、很教條的中共腔調。可是有趣的事情是,雖然他在文章前面有很多引用習近平講什麼,好像都是廢話,可是那都是要維持其言論正當性,是很符合他們寫文章、思考邏輯的。先有一個神主牌,標示出現在正確的路線,然後我們從這個路線延伸出來,建議大家、上級要怎麼做。整個寫法都非常精煉。

但另一方面來說,這篇文章是導讀,要有導讀的作用。就林運鴻扮演那個角色,他必須向上級解釋這本小說寫了什麼,同時也要去駁斥這本小說所寫的東西,這就完成了導讀的任務。因為他要跟沒讀過的上級和同僚介紹這本書,導讀也就是跟陌生讀者介紹這本書。所以各位如果忽略他的表演成分,他在文章裡提到小說內文的部分全部都是導讀,而且是我覺得很精準的導讀,很多論點都是我們剛剛有討論過的,很精準地點出來要注意的地方,只是用了一個外包裝的形式。我覺得這篇文章寫得非常妙,很有趣,是一個厲害的「文件」。

 繼續閱讀  《以下證言將被全面否認》幕後大揭祕(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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