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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界人生

【宋瑛堂翻譯專欄】小心超譯!爆紅神曲〈天龍國富翁〉為何引發美國左右派各自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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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歌曲Rich Men North of Richmond 空降《告示牌》百大熱門榜首,超越天后泰勒絲。( 圖片來源 / billboard


新人空降榜首不稀罕,選秀節目《美國偶像》仗著高收視率,歷屆冠亞軍有四人首支單曲一上架就勇奪第一。但是,沒名氣、不潮不嘻哈、無唱片公司支援的陽春鄉村歌曲〈天龍國富翁〉(Rich Men North of Richmond一上線竟能秒紅,短短幾天點閱數從幾百暴漲到突破半億,瞬間摘下各大排行榜龍頭,連演唱會帶動全美經濟復甦的泰勒絲(Taylor Swift)都扳不倒他。然而從譯者的視角,這首歌適合用來自我警惕。

「天龍國」是本土化的譯法,曲名原意是「維吉尼亞州里奇蒙北邊的有錢佬」,直指華府政客。但如何詮釋,要看譯者個人立場和譯者對歌者的印象。歌者奧立佛.安東尼(Oliver Anthony)輕彈著俗稱鐵吉他的「共鳴吉他」,閉眼抒發鬱悶,引吭怒唱:

俺賤賣靈魂,天天打拚
加班再加班,屁薪認命領
回家蹉跎,放空生命
澆愁更愁,黃湯狂飲


美國歌迷初聽見這藍領窮小子心聲是透過社交媒體,尤其是共和黨話題女王盛讚他唱出「美國冷宮人民的神曲」引發瘋傳。緊接著,全美訂戶數居冠的 Podcast 主持人喬.羅根(Joe Rogan)邀請他唱現場,為他點燃爆紅的導火線。

\ 喬.羅根訪談奧立佛.安東尼 /

在左右派誓不兩立的今天,羅根被左派視為疫情謬論集散地,他提攜的新秀必然也被歸類右派。主流媒體第一時間訪問不到歌手本人,當下意識到共和黨在「推廣」這鄉村歌手,於是外貌取向,見他一臉老粗的大鬍子和 MV 場景,認定他是化外之民,聽他的唱腔斷言他是南方人,從而判別他的歌詞迎合中下階層川普控、「里奇蒙北邊的有錢佬」罵的是拜登政府。左派人士進一步分析,里奇蒙是南北戰爭期間的南軍大本營,這首歌隱含蓄奴派的種族歧視,可能在暗批「黑人命關天」運動!

眼尖的寫手更從他的 YouTube 頻道揪出他收藏的影片清單,裡面不乏逆勢提倡回歸大男人主義的論述,更有幾支影片探討九一一陰謀論涉及污衊猶太人,媒體因此咬定他是大右派,憂心著陰謀論可能藉這首歌偷渡而主流化。

美國現行的陰謀論不只鬼扯九一一事件、疫情、不明飛行物、匿名者Q、飛機凝結雲,近年也盛行一種「政客信仰魔教、愛喝幼齒血」的傳聞。

政客關愛孤島妹
關心過礦工沒?

歌手藉這句歌詞影射富商傑佛瑞.艾普斯坦(Jeffrey Epstein)強迫少女(minors)到加勒比海私家小島上賣淫事件,媒體卻解讀成歌手信奉陰謀論。2023年盛夏有一齣爆冷的低成本動作片《自由之聲》,主題是跨國救援雛妓,被左派擴大引申是在宣揚「幼齒血」陰謀論,左右派吵得好熱鬧,結果把票房炒到超越阿湯哥鉅片,照樣沒人關心礦工(miners)。

傑佛瑞.艾普斯坦性侵少女事件已被拍成紀錄片《上流濁水》

《自由之聲》,台灣於9/22上映

照這樣看來,奧立佛.安東尼是守舊又無知的南方川粉無誤?但譯者若憑這印象譯下去就GG了。

他一曲爆紅後,右派福斯電視記者在免費露天演唱會散場時堵到他,卸下共鳴吉他的他居然沒有絲毫南方腔,嚇傻了不少網民。陰謀論者反控他裝得像渾然天成的創作歌手,背後保證有唱片公司培訓並暗助行銷。但是,鄉村歌迷都知道,講話的口音和唱腔是兩回事,奧斯卡獎最佳女主角妮可基嫚的歌手老公齊斯.艾本(Keith Urban)唱鄉村歌曲時和美國人沒兩樣,口語卻是錯不了的澳洲腔。英國搖滾樂壇的美式唱腔更不勝枚舉,一般人熟知的古今英國天團無一不是真英偽美。

奧立佛.安東尼受訪時也澄清,美國是民族大熔爐,大家應善用並珍惜「多元化」這強項,拜託政客不要拿這一點來分化民心。此言一出,反移民、反 LGBT 的保守玻璃心嘩啦碎一地。隔幾天,共和黨總統初選辯論會上,主持人以〈天龍國富翁〉引言,問在場候選人為何這首歌能引發廣大選民迴響。奧立佛.安東尼聽了更痛心,上傳自拍影片噙淚冷笑說,歌詞罵的正是你們這些政客啊。

奧立佛·安東尼受訪時談到「多元化」(5:15)
奧立佛·安東尼說:我罵的正是你們這些政客(3:15)


儘管他的歌詞可用來造勢,其中有幾行則是不分黨派貴賤、人人有感的心聲。特別是:

活在嶄新時代
心卻老成老派

媽的世界爛成一坨糞
砸向你我這群人
願一覺醒來夢去了無痕
可惜惡夢成真,唉,惡夢成真

但他唱到最後也有一段捅到黃蜂窩,得罪了美國三大族群:

肥婆爽領福利金
身高一五多  體重一四〇
稅成零食進大肚

他影射1970年代流傳至今的黑人女胖子詐領福利金個案,不只胖子和貧民聽了刺耳,更招引各族裔民眾痛斥他不該「弱勢踩更弱勢」。後來他接受羅根Podcast兩小時專訪,說明這一段歌詞是錄MV前三小時才趕出來的,是唱給自己聽的,他根本不看重這一首歌。他強調,這段是在批判政客砸錢砸錯地方,濟貧沒濟在刀口上,重點並非作賤弱勢。

在他不慎踩到弱勢之前,〈天龍國富翁〉其實有一位鄉村巨星無意中為它暖場。當他上傳這支曲子的同時,歌壇夯翻天的是傑森.亞爾丁(Jason Aldean)〈有膽來小鎮試試〉(Try That in a Small Town歌詞狠批你們都市人那一套別拿來我們小鎮亂搞MV 主場設在百年前黑人少年被白人暴民處決的法院前,蒙太奇剪接手法直指當前亂象源於左派示威、仇視警察。最絕的是,美國史上死傷最慘重的槍擊案就發生在亞爾丁的2017年賭城演唱會上,他自己卻以歌詞向右派擁槍民眾致意。在爭議的聲浪中,曲風相近的〈天龍國富翁〉不被美國人曲解也難。

傑森.亞爾丁〈有膽來小鎮試試〉


從紐西蘭木匠到德國退伍軍人,〈天龍國富翁〉的亂箭已飛越了美國疆界。奧立佛.安東尼說,「這無關共和黨和民主黨,也不只涵蓋美國,這是全球共鳴。」他也感嘆,「三千萬人聽懂了我的意思,少數幾人就能曲解事實、散播假訊息。」

被誤導是譯者日常,細節鋩角這麼紛雜,怎麼兼顧?抓緊大原則去詮釋準沒錯。少數信徒捧著二手三手翻譯的《聖經》斷章取義,依個人偏見指鹿為馬,硬掰上帝不愛同志和變性人。普世你我和各版本譯者都懂上帝意思,偽信徒竟連大標題「神愛世人」都沒讀懂。〈天龍國富翁〉的大原則是泛指所有政客,不是點名拜登也不想再掀南北戰爭,身為譯者的你,聽見斗六外送員幹醮立法委員的同時,也聽懂了奧立佛.安東尼的共鳴吉他嗎?

〈天龍國富翁〉歌詞(宋瑛堂譯)

 


作者簡介

台大外文系畢業,台大新聞碩士,著有《譯者即叛徒?》,以《內景唐人街》獲「梁實秋文學大師獎」翻譯首獎。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文學譯作包括《勸誘之邦》《十二月十日》《迷蹤》《分手去旅行》《修正》《該隱與亞伯》《斷背山》《鼠族》《蘭花賊》《宙斯的女兒》等。

✎OKAPI專訪:「趕進度時,壯士譯者要有斷網的決心。」──專訪《譯者即叛徒?》作者、資深譯者宋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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