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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讀同志文學史

【週二|台灣同志文學簡史】紀大偉:葉石濤關心同志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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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大偉專欄

我曾在OKAPI的專欄文章裡,指出葉石濤盛讚林懷民的小說創作,並且以林的同性戀小說〈安德烈. 紀德的冬天〉為例。說得詳細一點:葉老很欣賞林的多種小說(並非只愛其中的同志文學);葉老覺得同性戀變態怪異,卻很關心文學中的同性戀。他的立場是:雖然他覺得同性戀不正常,但(1)既然同性戀確實在生活中存在、(2)同性戀的特異有可能促成文學作品的特異成就,所以他對文學中的同性戀樂觀其成。

也就是說,若要說葉老全然反對同志文學(他晚年帶給年輕讀者的印象),或說葉老(曾經在現代主義文學時期)全然支持同志文學,都算誤解了葉老。我覺得,葉老對於同性戀的態度大致上是模稜兩可的:同性戀的「異於常人」讓葉老戒懼,卻也讓他著迷。

有點像是國內外通俗文化中的蛇蝎美人,讓人又怕又戀。

葉老以博學多聞著稱,國內外多種文學都有涉獵,偶爾會關心一下國內外的同志文學。早在1949年的《新生報》,他就撰文提及Arthur Rimbaud(舊譯「藍波」,新譯「韓波」) 的「同性愛」。這個線索是否暗示,早在1949年,台灣的文人、報人和讀者就已經可以藉由外國文學的軼事(不管是透過第一手的文本閱讀還是透過第二手的中日文報刊報導)想像同性戀?誠然,本土的同性戀文學作品要到1960年代才出現,但本土的同性戀文學想像卻可能上推到1949年。

因為葉老曾與日本文人深刻互動,我猜測他對於同性愛的認識有可能來自日治的遺產,而不是中華傳統的薰陶。

Jean Cocteau
Jean Cocteau
在1949年《中華日報》,葉老談了「約翰. 科克德」(今譯「尚. 考克多」)的《美女與野獸》和紀德。他說紀的作品中有「肉的愉悅」、科的作品「成攻地表現了肉的詩」。葉老沒說明此肉為何肉,但這兩位法國名家「將會是」(至少在1980年代起)台灣社會最早認識的國外同志作家。

身為慣竊和同性戀妓男的作家尚.惹內,代表作《竊賊日記》和《繁花聖母》 到了1990年代才各自被洪凌與阮慶岳譯為中文。不過葉老早就注意這兩部奇書了。

在1971年的《台灣日報》,葉老為文談紀涅(惹內)的《花之聖母》(繁花聖母),留心到小說作者和小說主人翁都是男娼,並指出主人翁男身女相,在法文中被稱為「她」(elle)。在1983年的《自立晚報》,葉老又談《盜賊日記》(竊賊日記),強調紀涅小說中的男色帶來了文學成就。

追憶似水年華:I 貢布雷
追憶似水年華:I 貢布雷
葉老寫道,「紀涅是同性戀者(pederasty),當然在這玻璃窗子內的性愛,具有常人無法想像得到的強烈的反自然、反社會的魅力──甜蜜與痛苦交錯的感覺存在吧?從普魯斯特、紀德、科克德以至於紀涅,在法國文學裡同性戀給二十世紀的美學和感性不知帶來了多少的深刻的影響。」按:「pederasty」在法/英文中,是同性戀的「貶詞」,指「戀童癖者」;「玻璃窗子」應是「玻璃圈」的衍生詞,是台灣本土的俗語,指「同性戀者的社交圈」。

他的這番話對於同性戀的肯定大於否定。他提及的這幾位法國名家,就是他從1949年以降不斷提到的外國大師。葉老坐過黑牢、經歷多種文學潮流的變遷之後,他對這些法國同性戀作家的懸念未變。

我在OKAPI提及陳燁時,指出陳燁將葉老視為導師,葉老也看到陳燁寫的同志小說(這是1991年的往事)。但我比較吃驚的是葉老也留意了非常冷門的同志作家藍玉湖。

在1989年的《台灣新聞報》,葉老寫了〈評藍玉湖的〈死的變形〉〉(這篇小說收在藍的《薔薇刑》中;《薔》未收葉老文)。葉老寫道,在這篇以外省老兵為主人翁的小說中,藍成功描繪了主人翁的內心孤獨和「異常的性生活」、「齷齪的性生活」──「此篇最優異處可能便在此」。

葉石濤全集評論卷.資料卷(13-20)平
葉石濤全集評論卷.資料卷(13-20)平
葉老沒有明言「異常」、「齷齪」為何,但比對小說內文可知,這是指老兵的男男性生活:老兵常常透過仲介跟役齡男孩性交,以老人要進補之名,行吞食男孩精液之實。這種性行為讓葉老不能忍受,但他還是肯定了作品的成就。

以上史料都是我草略翻閱《葉石濤全集》(評論卷)。《葉石濤全集》由國立台灣文學館和高雄市政府共同在2008年出版,出版時葉老已經臨終。《葉石濤全集》共有二十巨冊,收錄1943年道2006年的葉老文字,評論卷占了七冊。來日再細細捧讀,必另有收獲。





 

膜
紀大偉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博士。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中篇小說首獎與極短篇首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感官世界》、中短篇小說集《》,以及評論集《晚安巴比倫:網路世代的性慾、異議與政治閱讀》,編有文集《酷兒啟示錄:台灣QUEER論述讀本》、《酷兒狂歡節:台灣QUEER文學讀本》,並譯有小說《蜘蛛女之吻》、《分成兩半的子爵》、《樹上的男爵》、《不存在的騎士》、《蛛巢小徑》、《在荒島上遇見狄更斯》等多種。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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