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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專訪

管仁健:終有一天,我們的眼淚都將被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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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仁健-1
(攝影/但以理)

大概沒有誰的網站或部落格,能像管仁健在PCHOME個人新聞台「你不知道的台灣」那樣,每篇文章動輒上萬字,卻能讓成千上萬的網友們耐得住性子,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甚而回應,甚而轉寄,完全打破了一般「網路輕閱讀」的習性。

又,大概也沒有誰的書寫,動機說是以「懷舊」為起點,但談的既不是尪仔標或大同寶寶或白雪公主泡泡糖等童年玩意,也不是霹靂貓或太空戰士或藍色小精靈等歡樂卡通,更不是史艷文或柑仔店或黑膠唱片等復古象徵,而是一樁又一樁發生在校園與軍隊裡、已遭歲月淹沒的歷史奇案。

你不知道的台灣.校園奇案
你不知道的台灣.校園奇案
不論是點閱管仁健的新聞台,或是翻開他集結新聞台文章的作品《你不知道的台灣:校園奇案》《你不知道的台灣:國軍故事》,幾乎都是令人怵目驚心的章節標題——〈台灣最恐怖的小學殺人教室〉〈一個女高中生被輪姦致死以後〉〈台灣聯考史上的最大作弊案〉〈我們那冤死的弟兄們〉〈我們那被國軍姦殺的姊妹們〉〈騙婚謀殺中國老兵的「黑寡婦」〉〈憲兵殺警察所牽連的無辜路人〉……你會以為自己彷彿坐進了家庭式理髮廳,翻起一本過期許久、泛黃掀頁的《美華報導》《翡翠周刊》或《第一手報導》,書中收錄的每一則發生過的新聞案件,都是一篇篇連捏造都嫌太過荒謬的現實,是以即易在第一時間吸引住喜好獵奇的人性。然不需太久便會發現,管仁健之所以撰寫這些事件,目的既不在窺探揭密,也不在煽風點火,而是以盡可能周全的方式,剝解出那些不為人知、卻不應被遺忘的面向。

「我寫這些,其實是單純記錄我失落的童年。」管仁健解釋自己的寫作動機,一開始不是那麼容易令人理解──畢竟,雖然每天的社會新聞難免會有失蹤貪汙凶殺等報導,但怎會說起過去,淨是記得這一些?但對管仁健而言,那的確是占據他成長記憶的一部分。「因為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看大人的東西。我的童年是沒有注音、沒有《國語日報》的。」

你不知道的台灣.國軍故事
你不知道的台灣.國軍故事
管仁健身為外省第二代,幼時卻是住在北投的本省人村落裡,居住區域讓他不屬於山上眷村聯合組成的「北聯幫」,身分省籍也不容他成為山下本省集團的「山腳幫」;及至上了小學,進了父親任教過的薇閣小學,彼時的薇閣是育幼院混有錢人小孩的奇特學校,既非孤兒更非貴族的管仁健,又成了獨行俠,幾乎沒有可以相偕的同齡友伴。「我就像蝙蝠一樣,不是老鼠也不是鳥,每天都不知道要去哪裡。」習慣了邊緣化的成長經驗,讓他被迫快速成熟,在大人的世界裡練透一雙置身事外的眼睛,也因此看透更多光怪陸離。

「我小時候很常看到本省小孩跟外省小孩打架,一旦發生傷亡,如果凶手是眷村高階官員的小孩,他就會送去外島當兵,隔幾年就變成軍官回來,意氣風發;但凶手如果是本省孩子,他可能就送去監獄管訓,可能一輩子就是流氓。」同樣的年輕氣盛,卻有如此不同的結果,這是階級,是現實,也是殘酷,卻不是任何人都有勇氣戳穿。「大人的世界很多事情是不能說出口的。例如你明知道老總統就要過世,但你不能點破他快死了;或是你明知道台灣在聯合國裡根本沒有支持者,你也不能說。但這都是事實。」但他就像指出國王赤身裸體的那個孩子,「大家都不提這件事,那我就來提;別人都能忍住不講,我就不能忍住。」管仁健說,自己就是一個這樣的白目。

管仁健-2
(攝影/但以理)
特別是管仁健筆下的這些人都已沒有說話的機會,他認為更需要為他們留下記錄。而他也從不覺得自己寫的就是絕對的正確,很多時候他寫下一個事件,放上網路後,引出更多相關人士一同來拼拼湊湊,恢復了最逼近現場的原貌。「像〈金門國軍砲擊角嶼的六二七事件〉,我本來想寫的是水鬼,沒想到寫出來後,有讀者告訴我那個主角不是水鬼,是反共義士;後來又有別的讀者說,那個反共義士的新聞,是台灣軍方拿來掩飾為了抓逃兵的烏龍砲擊……」於是他不斷地蒐集再蒐集,驗證再驗證,像剝去一層層的洋蔥,卻無法預期最裡頭會剝出些什麼。「但你會發現,原來不是只有你記得那個時代的事情,還有其他人記得。」於是他慢慢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寂寞的書寫者與記事人。

你不知道的台灣.影視秘辛
你不知道的台灣.影視秘辛
儘管筆下記錄了種種荒謬、聳動甚或殘忍,管仁健卻從未因此對社會更加悲觀。「我相信一切痛苦都會過去,只有美好會留下。」身為基督徒,他援引《聖經》中的句子,做為自己關注這些台灣奇案的詮釋,「〈啟示錄〉裡說:『神也必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如果一個人沒有經過這些、沒有流淚、沒有把眼淚擦掉,不會知道什麼叫天國。」世界從來都不是平和而客氣的,「事實也許看起來會有點殘忍,但它就是這個樣子;只有去了解了,才能得到真正的美好。」管仁健所相信的是,這些痛苦流淚的過程,都是為了迎接擦乾眼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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