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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郁佳/孤獨面具英雄為什麼監禁飼育調教少女?──讀《V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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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讀書筆記bn


漫畫《V怪客》是個歡樂、癲狂、黑暗的夜總會劇場。倫敦僻靜街角的暗影中,16歲少女艾薇,金髮嬰兒肥得魯鈍,怯生生站壁攬客。沒想到大叔表明是掃黃幹員,依法有權玩殘再處決她。成群政府鷹犬眼看要把她撕碎。

那時V怪客憑空現身了。他戴著自信微笑瓷亮的面具,格鬥如神鬼般瞬間移動,大斗篷下彷彿空無一物,輕快擺平了這群飯桶,帶著她上屋頂去欣賞滿天火樹銀花的煙火大秀:他剛把國會大廈炸上了天。

V怪客:英文出版30週年紀念豪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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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歲少女艾薇遭遇危險,V怪客適時出現拯救了她。(圖/《V怪客》內頁)

首先是一個孤獨英雄堅苦卓絕的抗暴壯舉。1981年美國漫畫家亞倫.摩爾(Alan Moore)大衛.洛伊德(David Lloyd)混合《1984》幻想極權統治下的肅殺倫敦,與「火藥陰謀」歷史事件,創造了屬於英國的漫威超級英雄V怪客。「火藥陰謀」是1605年英王蒞臨國會,蓋.福克斯(Guy Fawkes)等人想炸毀國會大廈來炸死國王,敗露而被捕。所以政府訂11月5日為「蓋.福克斯之夜」,年年放煙火慶祝國王生還。

英國畫家喬治·克魯克香克畫的蓋.福克斯像。(圖/wiki


歷史上的蓋.福克斯在酷刑下招出同黨,V怪客則傲岸不屈,是集中營人體實驗唯一的倖存者,變成超能英雄。多年後獨裁政府權貴紛遭暗殺,共同點是在該集中營當過幫凶。原來是V怪客活著回來,戴上蓋.福克斯面具暗殺全員。《V怪客》英文書名V for vendtta,V就是復仇。

2005年的改編電影《V怪客》華卓斯基姊妹編劇,有如她們成名作《駭客任務》抗暴史詩,結尾喚醒群眾上街頭,茫茫人海,個個都戴起蓋.福克斯面具相挺,沉默訴說「你不孤單」、「我們是一體」,壯烈激昂有如萬人銳舞派對。跨國駭客「匿名者」(Anonymous) 引為標誌。2011年「佔領華爾街」行動抗議「我們99%的人不再容忍1%富人貪腐」,香港隨之「佔領中環」催生雨傘革命……電影《V怪客》喊出的口號「人民不該怕政府,政府應該怕人民」始終長相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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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怪客 UHD+BD 雙碟限定鐵盒版(V For Vendetta UHD+BD 2 Disc Steel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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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V怪客》是女人從依賴變獨立的成年禮。艾薇母親在核戰飢荒中病逝,父親因白色恐怖株連被捕失蹤。艾薇成為工廠童工,挨餓的少女們靠援交換溫飽,艾薇也試著當流鶯。幸而V怪客拯救了她,把她帶進失傳文化瑰寶的世界。在V怪客與世隔絕的華麗大廈內,挑空旋轉扶梯、渦紋長毛地毯、巨幅化妝鏡鑲一圈白熾燈泡有如劇院後台。天花板高懸接連巨幅電影海報,懸空的書櫃裝滿她沒看過的莎劇等經典,使她敬畏萬分。

但發現V怪客在暗殺要人時,艾薇又驚恐反對。原來她像初生羔羊般天真,哪個中年男人收留她,就算趁人之危要跟她上床,她都感激涕零全力配合,就怕被趕出去流落街頭,絕對想不到對方有多渣。艾薇象徵世上的順民,即使政府、財閥剝奪一切,但只要還給順民一點點,順民就會感念皇恩浩蕩。就算認清了統治階級的罪行,在她看來,要是反抗者以暴易暴,那不就跟政府沒兩樣了嗎?

怎樣喚醒溫馴的羔羊呢?暴政一再從她身邊奪走庇護她的人,讓她痛苦地承認沒有保護能持續。接著她也被逮捕、拷問,剃成光頭、形銷骨立有如骷髏。卻也在受虐中建立了自主,成了打不倒的那種人,不再害怕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獲釋後的憔悴面容,轉為佛陀似的寧靜純粹。

艾薇象徵世上的順民,被逮捕、拷問,剃成光頭,卻也在受虐中建立了自主,成了打不倒的那種人。(圖/《V怪客》內頁)


人民覺醒反抗了,電影結束在這振奮人心的一刻。但細讀漫畫卻會發現相反的訊息,《V怪客》隱藏的第三個版本:苦難的傷害不會痊癒

故事有幾條副線。滿臉橫肉的獨裁領袖,從未被愛,只希望別人怕他就夠了。取代戀愛的是,他向控制整個國家的超級電腦「命運」纏綿訴愛,讚美「她」如上帝無遠弗屆監控人類,冷靜不受喜怒哀樂污染。他崇拜她,自慚形穢,知道她不愛他,但他自願做她的奴隸,誓言「我願意永遠陪伴妳,願意在妳體內共度一生」,「絕不要求一丁點的情感回報」

在無生命的戀人面前,獨裁者極盡低微。而V怪客同樣長篇大論向法院屋頂的正義女神石雕傾訴,幼時仰慕她美麗,沒想到她無恥私通權貴,他大罵「騙子!蕩婦!婊子」。後半段揭露,逮捕、拷問艾薇的,其實是V怪客。住處大廈等於劇院舞台,他利用布景、音效、戲服和假人製造監獄的幻覺,摧毀艾薇的心智,迫使她從肉體廢墟中重生。原來V怪客不但以暴力還擊獨裁政府,也把政府迫害他的手段用來迫害艾薇,V怪客終於成了獨裁者的鏡像。兩人同樣孤絕、無法和人溝通,他們內心噴湧大段大段詭麗、感傷、譏諷的莎劇旁白,有時脫口而出,身邊人聽了卻不解其意。艾薇抗議V怪客迴避問題,回答總在打啞謎。但V怪客無能改變,只能扯更多引經據典的漂亮詞藻掩蔽自己。語言就是V怪客的面具。

獨裁領袖向控制整個國家的超級電腦「命運」訴愛;V怪客同樣長篇大論向法院屋頂的正義女神石雕傾訴。(圖/《V怪客》)

語言就是V怪客的面具。(圖/《V怪客》內頁)


書中的獨裁政府,「頭部」是獨裁者和命運電腦獨處一室,「眼部」廣設監視器,「耳部」監聽,「鼻部」是新蘇格蘭警場(New Scotland Yard),「嘴部」製播新聞作政治宣傳,「指部」是祕密警察。各部門保障獨裁者不必溝通,沉默監控、暗殺就能遂行意志。這虛構的身體就是獨裁者的面具。

獨裁者像是V怪客的鏡像分身。都不相信自己能愛或被愛。只能向幻影滔滔傾訴,而非活著的女人。

而那些活著的女人怎麼了?指部的部長是個虐待狂,把維繫極權的龐大壓力,發洩到沙包太太蘿絲瑪莉身上,一開口就貶損她,還會半夜摸黑拿槍上床指著她,威脅下次會開槍。儘管如此,蘿絲瑪莉卻無法離開他。在部長被暗殺後,她頓失溫飽、無家可歸。明知男人勾搭她不安好心,仍然只能用身體向男人換取庇護。同樣地,艾薇也曾多次流落街頭,依賴不同男人收留,顯然蘿絲瑪莉是和艾薇對位的角色,兩人總在問伴侶:為什麼你不跟我做愛?就連失去男人庇護、失落悲悼、設計報復等等,兩人都亦步亦趨,隱然互相呼應。

眼部的部長是個武大郎,對太太海倫曲意承歡,親吻她的腳求歡。而頂著一頭髮膠大波浪金髮的妖豔賤貨海倫,只會罵他令人噁心,絕不跟他上床。通姦時還向情夫嘲笑丈夫,視丈夫為她操縱權謀的工具。顯然海倫就是V怪客眼中的正義女神、獨裁者眼中的命運電腦,把愛她的男人踩在腳底下。

這就是故事的世界觀:蘿絲瑪莉、艾薇代表涉世未深、年幼可欺的女人,分不清自己是一心奉獻還是受生計所迫,總之就像狗一樣就算挨了打也不離開你。正義女神、命運電腦、海倫,則是經驗老到的無恥蕩婦,深知人性本賤,你愛上她,她就吃定你、踐踏你。女人只有兩極,沒有中間值。要造就一個符合V怪客理想的女性,就是找像艾薇這樣沒經驗的璞石來調教塑型。

當年主持集中營的女醫迪莉亞,昔日冷酷無情,紀錄那個後來成為V怪客的囚犯長得很醜。多年後懺悔接受V怪客制裁,要他摘下面具,望他讚歎「太美了」。女醫轉向、改宗崇拜V怪客;艾薇也由原本反對V怪客的暴力,最後認可了V怪客的暴力。兩女的軌跡互相呼應。

反覆重描之下,讀者會看出,艾薇感謝V怪客的虐待調教,女醫無怨接受V怪客的賜死,都在滿足V怪客一廂情願的期待。這精采刻畫出一個孤立封閉心靈的渴望,成為全書栩栩如生的核心。

V怪客無法向艾薇揭露自己集中營的過去,他的痛苦無法言喻,更不相信艾薇能夠同理。但是他要她懂,他唯一的辦法是,他遭遇過多少囚禁虐待,就讓她全部下載經歷一遍。

語言從未失效得這麼徹底。對於V怪客,語言是面具,不是用來互相理解,而是用來影射、誤導、隱藏真心。

V怪客就是逮捕、拷問艾薇的人,他無法向她傾訴自己的痛苦,只好把痛苦讓她也經歷一遍。(圖/《V怪客》內頁)

若被語言陷落的深淵所隔絕,我們就想用共同經驗來跨越失語困境。近年港台曾有三本小說異曲同工,同樣講述父親把自己嫻熟獨到的龐大知識灌輸給孩子,從初生就隔絕外界,只灌入限定的資訊體系。然後期待這個人型的備份硬碟能夠獨立作業,成為父親談話的唯一對象,理解父親深奧的言談內容,能像父親一樣回答父親,把父親的人生重新活一遍。這是尋求一個完美的陪伴,表示人際長期受挫,受苦時便會幻想自己的複製人能提供慰藉。

V怪客也無法靠典籍、電影自足,需要活著的女人聽他講話,回應。但他總是腹背受敵,害怕溫馴羔羊一轉眼變成妖豔賤貨狠心嘲笑他。表示曾經有人把他的自我形象攻擊得體無完膚,讓他這輩子只能躲在面具底下,以為外界盡是敵人。

V怪客通過殘酷試煉創造了艾薇,成為新的V怪客;結尾艾薇救了青年,可期青年成為下一個V怪客。如此讀者是否可以作出波赫士《環墟》式的推論,領悟另有別人創造了V怪客,只因為渴望自己的苦難獲得別人理解,所以把自己的苦難加諸在V怪客身上?

以為《V怪客》原該是個振奮勇氣的革命幻想,沒想到它卻逆向逼近了更驚險的現實。那末日科幻、蓄意冷硬枯涸的空鏡頭,卻使讀者聞到了面具下戰慄的呼吸與汗味。面具臉上自信的微笑,讓人想像帽緣陰影遮住的淒涼眼神。它會向你透露更多祕密。



盧郁佳
曾任《自由時報》主編、台北之音電台主持人、《Premiere首映》雜誌總編輯、《明日報》主編、《蘋果日報》主編、金石堂書店行銷總監,現全職寫作。曾獲《聯合報》等文學獎,著有《帽田雪人》《愛比死更冷》等書,亦參與《字母會》小說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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